那只小鸟没有告诉她别怕,
它只是日复一日地衔起石头飞向大海。
它也不确定能不能填完。
但它没有因为海太大,就假装自己看不见。
齐妙平静地说:“你说得对,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不会说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我会把每一版文件,每一条记录,每一次署名变动都整理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负责人盯着她:“你觉得你能赢?”
齐妙说:“不一定。”
这句话让负责人一顿,齐妙继续道:“但我不试,就一定输。”
工位区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早到的几个同事站在远处谁也没出声。
小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早餐袋。
执行制片压低声音:“齐妙,你现在离开,我们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齐妙看向他:“我也可以当你这句话没说。”
执行制片脸一黑,负责人冷笑:“那你想怎么样?让我们现在给你加署名?你知道署名不是谁闹谁就有的吗?平台公司,合同,各方面都要协调。”
齐妙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
“所以我会走流程。”齐妙打断他,“先发律师函,再看你们怎么回应。如果协商不成,就诉讼。”
负责人终于彻底沉下脸:“你这是要把事情做绝。”
齐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趣。
他们拿走她的东西时,不叫做绝。
他们划掉她名字时,不叫做绝。
他们劝她忍下去时,不叫做绝。
等她开始反抗了,才叫做绝。
齐妙笑了一下,她说:“不是我要把事情做绝。是你们一直觉得,我不会做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
会议室桌上的半杯冷咖啡忽然晃了一下。
小王第一个注意到,他低头:“怎么回事?”
下一秒工位区的几杯水同时震动。
咖啡杯,矿泉水瓶,加湿器水箱,所有液体像被看不见的风吹起,水面泛出细密波纹。
齐妙肩上的羽纹骤然发烫,白无的声音忽然从她耳边响起,像是直接从钢笔里传来,“齐妙,停下。”
齐妙心口一紧,她低头看手里的熊猫钢笔。
笔身正在发热,白无的声音更急:“精卫在借你的情绪扩大重叠。你再继续刺激它,这栋楼会出事。”
齐妙闭了闭眼,她感觉到精卫的不甘,它想让水来,让海来,让所有藏在光鲜写字楼里的肮脏东西都被浪冲出来。
那一刻齐妙竟然也想,她想看这些人狼狈,想看他们害怕,想看他们终于知道被无力感淹没是什么滋味。
但她很快想到了小王,想到了前台小姑娘,想到了那些还坐在工位上,不敢说话也没有能力立刻离开的普通员工。
她要填海,不是造海啸。
齐妙用力握住钢笔,低声说:“不是这里。”
肩上的羽纹灼烧般疼起来,齐妙咬牙:“不是这里。”
水杯震动得更厉害,负责人终于察觉到不对,惊慌地看向四周:“怎么回事?地震?”
工位区有人喊:“水!地上有水!”
齐妙低头,地板缝隙里,细细的水流正在渗出。
精卫的海要来了,白无的声音沉下来:“画图。”
齐妙一愣,“用转移图,把重叠引出去。”
齐妙立刻反应过来。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三号转移图。
那是一条很短的石板路,尽头有一扇门。
原本是用来送低级角色生物回裂缝的,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把钢笔按在图上,心里想的不是门而是河。
城西文化馆外那条河,那条已经开始出现石头的河道。
如果精卫一定要填就去那里,不要在这里淹没无关的人。
纸上的石板路亮了起来,水流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迅速朝齐妙脚下汇聚。
会议室、工位、走廊,所有渗出的水都化成细细的线,钻进纸面那条路里。
众人只看见齐妙低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没有人看清那些水是怎么消失的。
只有小王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负责人惊疑不定:“齐妙,你干了什么?”
齐妙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神很稳,“我什么都没干。”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耍赖,但负责人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确实太离谱了,齐妙背好包走向大门。
经过负责人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律师函会发到公司。”她说,“你们可以准备回应。”
负责人脸色铁青,齐妙又看向执行制片:“还有,女二可以聪明。女主不会因此变差,只会显得你们没那么会写。” 说完,她刷开门禁,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时,齐妙终于撑不住,靠在电梯壁上。
肩上的羽纹像火一样烧,她能感觉到精卫并不满意。
它觉得她太慢,太克制,太像一个人类。
齐妙低声说:“你填你的海,我打我的官司。不要搞混。”
电梯里没有回应,钢笔却忽然发烫。
白无的声音从笔中传来:“你现在去哪里?”
齐妙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河边。”
白无沉默一瞬:“等我。”
齐妙:“我尽量。”
白无冷声:“齐妙。”
齐妙顿了顿,然后改口:“我会等你十分钟。”
白无:“……”
电梯到了一楼,齐妙走出写字楼。
天已经亮了,上班的人陆续涌入大厦,西装、电脑包、咖啡、耳机,每个人都被城市往前推着走。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这栋楼差点被一片不属于现实的海淹没。
齐妙站在人流旁边,抬头看了最后一眼十二层。
她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后悔。
她只是忽然明白,精卫填海之所以痛苦不只是因为海太大。
还因为每衔一颗石头,都要承认一次海真的存在。
她转身,朝河边走去。
……
白无赶到河边时,齐妙正站在护栏旁。
河道里多了很多石头,灰白色的、黑色的、带着海藻的、沾着细沙的。
它们显然不该出现在这条城市内河里,却一颗一颗堆在水面下,硬生生让河水改了流向。
岸边已经围了一些人。
有人拍视频,有人讨论是不是上游施工冲下来的。
还有几个河道清理工站在旁边骂骂咧咧,说昨晚还没有这么多,今天一早就跟凭空长出来似的。
齐妙站在人群外,脸色很白。
白无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把重叠引到这里了。”
齐妙点头:“这里至少没人。”
白无看着河道里的石头:“但这样会加速精卫现身。”
齐妙问:“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还不算现身?”
“现在只是附影。”白无说,“真正的精卫还在两个世界重叠处。它通过你寻找不平之海,也通过现实河道定位出口。”
齐妙:“听起来我像导航。”
白无看她一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齐妙笑了笑:“不然呢?哭吗?”
她说完,肩上的羽纹忽然亮了一下。
河面上风起,围观人群发出惊呼,一只鸟的影子从水面掠过,大小很小,却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箭。
它衔着一颗石子从虚空里飞出来,掠过河道飞到河心上方才松口。
石子落下,河水溅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砸在齐妙心口。
白无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别被它带走。”
齐妙盯着那只鸟,精卫在河面上盘旋一圈,忽然转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齐妙听见它的声音。
“你的海太脏。”
齐妙轻声问:“所以呢?”
“填。”
“怎么填?”
“让他们痛苦。”
齐妙闭了闭眼,精卫的逻辑很简单。
伤害你的人,让他们痛。
挡住你的海,把它填掉。
可现实不是神话,她不能把所有恶意都丢进水里,也不能让每一个烂人立刻受到报应。
她能做的是收集证据,咨询律师,承担后果,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这太慢了,慢得像一只鸟填海。
齐妙睁开眼:“他们会痛,但不是靠你淹了他们。”
精卫的影子在河面上停住,“他们要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齐妙说,“要在法律文书里,在署名栏里,在所有他们想装作没发生的地方,重新看见我的名字。”
风更大,河水翻涌。
白无低声说:“它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人类规则。”
齐妙说:“那就写给它看。”
她拿出笔记本,白无一惊:“你要在这里写?”
“不是写故事。”齐妙说,“写状子。”
白无:“……”
齐妙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 《填海计划》。
第一,整理证据。
第二,律师咨询。
第三,发送律师函。
第四,要求署名更正与合理报酬。
第五,保护仍在项目组里的同事,不要求任何人无条件牺牲。
第六,不用超自然手段伤害现实中的普通人。
写到第六条时肩上的羽纹烫得更厉害,齐妙咬牙继续写。
第七,精卫可以监督,但不许擅自行动。
白无看着那一行沉默了,河面上的精卫也沉默了。
几秒后,齐妙耳边响起一道愤怒的鸟鸣。
啾——!
白无立刻抬手,黑白光芒挡在齐妙身前。
齐妙却没有后退,她把钢笔按在纸上,声音很稳:“这是我的海。”
精卫盘旋在河面上,齐妙抬头看它:“你要帮我,就按我的方式填。”
风忽然停了一瞬,周围围观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河面上那只奇怪的小鸟叫了一声,就像普通鸟一样掠过水面。
只有齐妙和白无看见,精卫眼中那团燃烧的海光慢慢收敛了一点。
它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继续攻击,白无松了口气,齐妙却在这时腿一软。
白无扶住她:“你消耗太大了。”
齐妙靠着护栏,脸色苍白:“但我赢了一点不是吗?”
白无看着她,齐妙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填海计划》,忽然笑了。
“至少现在,精卫知道什么叫流程了。”
白无:“……”
他觉得这未必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齐妙确实把即将失控的神鸟拉回了现实规则里。
虽然方式很荒谬,但有效。
远处河面上,精卫再次衔来一颗石子。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丢进河心,它飞到齐妙面前,把那颗湿漉漉的石子丢在护栏上。
石头滚了两圈,停在齐妙手边。
齐妙低头,石头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像被鸟喙一点点啄出来的。
——别停。
齐妙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忽然轻轻一酸,她伸手把石子握进掌心。
“好,我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