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平台流程、项目整体包装都会受影响。” 执行制片说,“而且项目负责人那边也有意见。他认为你虽然做了前期工作,但不构成独立署名。”
齐妙问:“那公司愿意承认我做了什么?”
执行制片沉默,齐妙笑了一下,“你看问题就在这里。你们既不愿意给署名,也不愿意明确承认贡献,但希望我接受一个模糊的补偿然后闭嘴。”
执行制片看着她:“你想要多少?”
齐妙忽然觉得很荒唐,“我现在没谈钱。但事情最后总要落到解决方案上。” 执行制片说,“齐妙,你要现实一点。署名这件事牵涉很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公司可以考虑给你一笔补偿,作为前期创作劳务费用。你也别继续扩大影响。”
齐妙问:“多少钱?”
执行制片报了一个数,不算太少。
至少对于刚辞职,房租还要交,电脑还没换的齐妙来说,那笔钱足够她缓一阵。
她心里动了一下,这很正常。
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维权需要钱,写作也需要钱。她如果拿了这笔补偿,至少短期内不用为生计太焦虑。
白无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齐妙。
齐妙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窗外树上的精卫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陈姐说的话,我那时候孩子刚出生,房贷也在还不敢闹。
你要是能争,就争一下。
齐妙也想起自己离职那天,会议室里负责人说:年轻人,机会比名字重要。
他们总是这样,先拿走名字再拿机会吓人,最后拿钱让人闭嘴。
钱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如果她现在接受一个不承认创作贡献的补偿。
那这件事就会变成“公司花钱处理了一个离职员工的情绪问题”。
她不是来卖掉愤怒的。
齐妙抬起头:“钱可以谈,但前提是书面确认我的创作贡献,并就署名问题给出明确方案。”
执行制片皱眉:“署名真的很难。”
“那就让它变得难。”齐妙说。
执行制片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齐妙,你不要把路走窄了。”
齐妙发现自己最近已经听腻了这句话,她问:“你们拿走别人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的路也会被走窄?”
执行制片一顿,齐妙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和我的律师沟通。”
执行制片也站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
齐妙说:“确定。”
她转身往外走,就在这时咖啡馆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鸟鸣。
齐妙猛地回头,精卫不见了。
行道树上只剩下一片摇晃的叶子,白无脸色一变:“不好。”
齐妙心里一紧:“它去哪了?”
白无看向街对面,不远处就是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天空忽然阴了下来,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街道上却刮起一阵潮湿的风。
路边水洼里一颗小石子凭空落下,溅起很轻的一点水花。
噗通。
齐妙脸色变了,精卫失控了,或者说它终于失去了对“慢流程”的耐心。
白无抓住齐妙手腕:“走。”
两人冲出咖啡馆,执行制片在后面喊:“齐妙!”
齐妙没有回头,她跑到街边时,已经看见写字楼外墙上出现一道道湿痕。
像有看不见的海水正从玻璃幕墙内部往外渗。楼下行人惊呼,保安跑出来查看情况,物业人员也匆忙赶来。
天空中一只小鸟盘旋在十二层外,它嘴里衔着一块石头,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大。
齐妙停在路边,喘着气,抬头喊:“精卫!”
风声很大,精卫没有回头。
它盯着那一层楼,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潮水。
白无低声说:“它要把重叠口开在你原公司。”
齐妙:“会怎么样?”
“整层楼会被异界海水倒灌。”白无说,“普通人不会立刻死,但会被卷进精卫的执念里。每个人都会看见自己的不甘,被困在填海循环里。”
齐妙心口一沉,她当然恨那些人,但公司里不只有负责人和执行制片。
还有小王,还有陈姐,还有前台小姑娘,还有很多只是为了工资忍着熬着,假装还撑得住的人。
他们都有海,但不能被精卫强行拖进去填。
齐妙打开包,翻出笔记本。
白无说:“你现在不能再强行命令它,附身反噬会更重。”
齐妙:“那怎么办?”
“写。”白无看着她,“用你自己的故事压住它。”
齐妙明白了,不是法律文件不是证据目录,而是故事。
精卫本来就是她改写过的角色生物。它被她的情绪引来,也被她的文本塑造。
要让它停下,不是靠骂,也不是靠命令。
要重新给它一个故事方向,齐妙翻开新的一页手有点抖。
白无站在她身旁,黑白光芒挡住周围人群视线。路人只会看见她站在街边低头写字,不会看见纸上浮起的墨光。
齐妙写下标题:
《精卫今天没有把石头丢进海里》。
笔尖落下的瞬间,天空中的精卫猛地回头。
它显然感觉到了,齐妙没有停。
她写精卫衔着石头,飞到了那片最脏的海上。
那片海里有谎言有贪婪,有被划掉的名字,有许多人沉默后咽下去的委屈,它只要松口,石头就会落下去。
海水会溅起来会淹没那些站在岸边装作从未见过海的人,它很想松口,因为它飞了太久,太累,太恨。
天空中的精卫发出一声尖鸣,写字楼外墙上的水痕蔓延得更快。
齐妙咬牙继续写,可是有一个人站在岸边,对它说:“那不是你的海。”
精卫问:“为什么?”
那个人说:“因为海里还有别人。”
精卫低头看去,才发现海水里不只有恶人,也有被恶人推下水的人。
他们没有船,没有石头,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海里泡了很久。
如果精卫把整片海掀起来,他们也会被浪吞掉。
精卫衔着石头,第一次没有立刻松口。
齐妙写到这里,手腕已经疼得厉害,肩上的羽纹像烧起来一样。
她知道精卫在反抗,这只鸟生来就是填海的。
让它在海前停下比让人停下呼吸还难,齐妙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它问:“那我该怎么办?”
那个人说:“你可以把石头放到岸上。”
精卫不明白,那个人说:“让后来的人看见,这里有一块石头。它证明有人来过,有人反抗过,有人没有假装海不存在。”
“石头不一定只能填海,石头也可以立碑。”
这一句写下时,天空忽然安静了一瞬。
精卫停在半空,它嘴里的石头没有落下。
齐妙抬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鸟,她低声说:“别砸下去。”
精卫看着她,齐妙说:“放到岸上。”
风停了,写字楼外墙上的水痕不再继续扩散。
在无数路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只灰白色小鸟从十二层外飞下来,衔着石头落到写字楼门口。
它把石头放在台阶上,石头落地没有发出巨响,只有很轻的一声。
可是齐妙却觉得,那声音比海浪还重。
精卫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变淡,从现实里退回到了某个更深的缝隙。
齐妙肩上的羽纹也随之慢慢暗下去,她身体一软,白无扶住她。
“结束了?”齐妙问。
白无看着写字楼门口那块石头:“暂时。”
齐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头灰白湿漉漉的,表面有几道被鸟喙啄出的痕迹。
围观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刚才怪风里掉下来的东西。
保安把石头捡起来,皱着眉看了几眼,又把它放到旁边花坛边缘。
齐妙忽然笑了一下,这样也好不显眼,但确实在那里,像她们这些被划掉名字的人,不显眼但不是不存在。
……
后续谈判比齐妙想象中更漫长,也更难看。
公司一开始仍然否认她应当获得编剧署名,只愿意给一笔劳务补偿。
郑律师替她回复,要求对方明确确认她在项目创意、人物设定和部分分集大纲中的实质贡献。
双方来回拉扯,项目负责人在内部大发脾气。
执行制片又联系过齐妙两次,一次软,一次硬。软的时候说大家以前合作愉快,没必要闹成这样。
硬的时候说她如果继续坚持,公司以后很难再与她合作,业内也会知道她不够“稳定”。
齐妙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们公司不跟我合作,算法律风险还是行业福报?”
执行制片挂了电话,白无当时在旁边,难得评价了一句:“这句话不错。”
齐妙:“谢谢,吵架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又过了一周事情终于出现转机,陈姐找到了一份早期申报材料备份。
那份材料里,项目创意阐述部分署着齐妙的名字。
同一时期的聊天记录里,负责人还明确夸过她提出的“现实女性困境与民俗志怪单元结合”的方向,说这是项目最有辨识度的卖点。
这份材料很关键,公司态度终于松动。
最终结果不是齐妙最理想的版本,她没有拿到单独编剧署名。但公司同意在编剧署名中加入她的名字,排序靠后,同时签署补充协议,确认她对项目早期创意、人物设定和部分分集大纲具有实质创作贡献,并支付一笔补偿费用。
郑律师说,这个结果在现有证据和现实成本下,已经可以考虑接受,齐妙看着协议草案看了很久。
白无站在旁边:“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齐妙说,“只是没有想象中爽。”
她曾经以为赢就是对方痛哭流涕、公开道歉、所有人都知道她受了委屈,现实里的赢是一份补充协议,是一个靠后的名字,是一笔不算太多但确实存在的补偿,是对方语气僵硬地说“基于友好协商”。
没有掌声,没有反派伏法。
没有大海被填平,只有一颗石头落了下去,白无说:“但你赢了一部分。”
齐妙点头:“嗯。”
她签下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肩上那道精卫羽纹彻底淡去,只留下一点很浅的印子,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当晚齐妙收到小王消息。
【妙姐,署名调整的事我们听说了。】
后面隔了很久,又发来一句:
【恭喜。】
齐妙回:【谢谢。】
陈姐也发来消息:
【你这次争到了,就挺好。】
齐妙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觉得自己没有拯救谁,她只是为自己的名字争了一次。
可有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就足够让旁边那些沉默的人知道,原来石头可以落下去。
夜里齐妙把那份补充协议收好,又打开笔记本。
她翻到《填海计划》那一页,在最后写下:
第八,石头已经落下第一颗,但海还在。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齐妙抬头。
精卫站在窗台上,它看起来比之前更小,也更疲惫,羽毛上的水汽淡了很多。
它嘴里没有衔石头,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看着齐妙。
齐妙问:“要走了?”
精卫点头,齐妙说:“谢谢。”
精卫歪了歪头,它似乎不太习惯这个词。
过了一会儿,它飞进屋里,落到齐妙的笔记本上。
它低头,用喙在《填海计划》下面轻轻啄了一下。
纸面上出现两个小字。
——继续。
齐妙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知道了。”
精卫展翅,它飞起来时身形化作一缕灰白色的光,慢慢落进熊猫钢笔的笔尖里。
钢笔微微发热,白无看着那支笔低声说:“它回到山海经世界的裂缝附近了。精卫篇暂时稳定。”
齐妙问:“暂时?”
白无说:“你的故事还没有真正完结。只要没完结,就只能说暂时。”
齐妙已经习惯了这种坏消息,她以为精卫离开后,自己会觉得轻松。
但没有,那股执念走了留下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清醒的疲惫。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即便解决了一次,也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被剥夺署名的人还会有,被抢走成果的人还会有,被劝“别计较”的人也还会有。
精卫填不完海,她也填不完。
但她至少知道了,石头落下去是有声音的。
哪怕很小也有存在的,白无忽然说:“你现在可以休息几天。”
齐妙看向他,这句话从白无嘴里说出来,简直像公司主动给带薪假。
齐妙警惕道:“几天?”
白无想了想:“一天。”
齐妙:“……”
她就知道,她正想抗议,手机忽然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最近怎么样?我后天要去邻市旅行,去不去?就两天,散散心。】
后面还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山间民宿,门口趴着一只白色小狗。
齐妙原本只是随手点开,可看到那只白色小狗时,她忽然顿了一下。
那小狗趴在路边闭着眼,毛色很白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晕倒了。
齐妙放大照片,白无也走过来,两人同时看向照片里的小狗。
白无神情微变,齐妙问:“怎么了?”
白无盯着那只小狗,沉默几秒,说:“它不是普通狗。”
齐妙:“……”
她慢慢放下手机,语气平静:“我就知道,你给的一天假肯定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