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是倩倩不够勇敢,问题是望月城所有人都把勇敢外包给了她一个人。
齐妙拉开椅子坐下,说:“今天先不急着让你回去。”
倩倩皱眉:“可——”
“你先看看我怎么活。”齐妙说。
齐妙指了指观察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作者的世界是什么样吗?那就看一天。看完以后,我们再谈你要不要回去、怎么回去。”
倩倩看着她:“你想拖延。”
齐妙点头:“对。”
倩倩:“……”
齐妙很坦然:“拖延有时候不是逃避,是争取思考时间。当然,我以前坑文那种不算。”
白无站在一旁,轻轻看她一眼,齐妙假装没看见。倩倩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一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们作者都这样吗?”
齐妙:“哪样?”
“把拖延说得很好听。”
齐妙沉默两秒:“部分作者确实有这项职业技能。”
倩倩的表情有一瞬间很复杂,像是想生气,又有点被噎住。
齐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倩倩昨晚的状态太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不是哭,就是试图抢身体,再不然就是被望月城和缺月之人刺激得发抖。
她需要一点别的情绪,哪怕是对‘神明’的无语。
白无说:“观察可以,只是绘制图无法长时间承载主角级角色。按照现有的情况来看,最多一天。”
齐妙点头:“一天够了。”
倩倩看向白无:“你一直这么替她决定吗?”
白无神色淡淡:“风险,你不知道风险吗?我只是在提醒而已。”
倩倩笑了一下:“你说得很好听。”
白无:“……”
齐妙从两人的对话里,嗅到了一点危险的火药味。
她立刻起身:“我先洗漱。”
倩倩:“洗漱?”
齐妙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就是作者避免神明形象失败的重要环节。”
十分钟后倩倩通过观察窗,看见齐妙顶着睡乱的头发、踩着拖鞋、叼着牙刷在卫生间门口找皮筋。
倩倩沉默了,她确实想过作者的世界。在她想象里,作者也许坐在高高的地方,手里拿着笔,俯瞰所有人物。她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出生、死亡、爱情、痛苦。她不必被塔困住,不必被雾追赶,不必听所有人说“你必须”。
可眼前这个人,正在满屋子找皮筋。她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根表情如获至宝。倩倩看着她把头发随便扎起来,忽然问:“你真的能决定我的命运?”
齐妙吐掉牙膏沫:“理论上能。”
“那你为什么连自己的皮筋都找不到?”
齐妙:“……”
白无转过头,他这次是真的有点想笑。
齐妙严肃道:“拜托,这完全是两码事。”
倩倩冷冷看她,齐妙补充:“而且我决定你的命运时,也经常找不到线头。”
倩倩没有听懂“线头”,但她大概理解了齐妙的意思。
作者不是全知,至少齐妙不是。她会忘记旧设定,会把自己写过的伏笔丢到脑后。她甚至要把文章打印出来,拿红笔一点一点标问题,才能重新理解倩倩的人生。
这种发现让倩倩愤怒也让她茫然。如果作者不是神明,那她这三年的等待到底算什么?如果作者也会忘、会错、会狼狈,那她的痛苦又该去找谁讨?
齐妙洗漱完打开电脑,她没有立刻写倩倩的正文,而是先打开邮箱。邮箱里有郑律师发来的补充协议扫描件,还有几封工作邀约回复。
署名纠纷告一段落后,齐妙开始重新找活。她现在手里有补偿金,但坐吃山空不现实。何况白泽给的一年半听起来像时间窗口,实际上也是倒计时。
她需要收入,需要生活也需要写完那些故事。
倩倩看着她一封一封回邮件,其中一封很客气地拒绝了她。
【齐老师您好,您的履历我们认真看过,不过目前项目方向与您擅长领域不太匹配,期待以后有机会合作。】
齐妙看了一眼,熟练把它归到“拒绝但体面”文件夹。
倩倩问:“这是什么?”
齐妙:“工作机会没了。”
倩倩皱眉:“他们为什么拒绝你?”
“可能是真的不匹配,也可能听说我刚维权完,觉得我麻烦。”齐妙说,“也可能他们只是有更合适的人。”
倩倩不能理解:“你是作者。”
齐妙笑了:“作者也要找工作。”
“你不能写自己想写的吗?”
“能。”齐妙说,“但写自己想写的,不一定有钱。没钱就交不了房租,交不了房租就没有地方写自己想写的。”
倩倩安静了几秒:“你的世界好奇怪。”
齐妙点头:“是挺奇怪。”
倩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画钱?”
齐妙很欣慰,这个问题证明倩倩已经开始尝试理解神明的人生了。她解释:“画出来的钱会扰乱现实货币规则,大量使用风险很高。”
倩倩想了想:“那画房子?”
“产权问题更复杂。”
“画食物?”
“这个可以。”齐妙说,“但光吃东西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倩倩看着她,齐妙补充:“虽然有时候我也希望能。”
这时门铃响了,倩倩立刻紧张起来,白无也看向门口,齐妙倒是很平静:“应该是外卖。”
倩倩:“外卖是什么?”
齐妙走过去开门:“现代社会召唤食物的法术。”
门外果然是外卖员,齐妙接过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道谢关门,倩倩透过观察窗,看得很认真,“你不用自己做?”
“也可以自己做。”齐妙把小笼包放到桌上,“但今天不想。”
倩倩皱眉:“你们这里的人都可以这样?”
“不一定。”齐妙说,“要看钱、地点、时间和配送范围。”
倩倩像听了一个复杂的咒语,齐妙拆开筷子,又拿了个小盘子倒了点醋,白无坐到旁边,齐妙问他:“吃吗?”
白无:“吃。”
倩倩看着他们分小笼包,她忽然说:“我也饿。”
齐妙动作一顿,白无看向绘制图。按理说绘制图里的倩倩不是真正的实体,她的饥饿感更多来自精神状态和原世界规则。但她说饿,就说明她正在逐渐稳定成一个更具体的存在。
这对绘制图是压力,也意味着倩倩在现实侧停留越久,越可能出现不可控变化,齐妙问白无:“能给她吗?”
白无沉默片刻:“只能给绘制图内生成的食物。”
齐妙拿起钢笔,在一号收容图里画了一个小桌子,又画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包子。包子出现时,倩倩盯着看了很久,她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然后愣住。
齐妙问:“不好吃?”
倩倩摇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声音很轻:“望月城的食物没有味道。”
齐妙一怔,倩倩慢慢说:“一开始有。后来雾越来越近,城里人越来越怕,所有东西都变淡了。灯芯说也许是因为世界没有继续往下写,细节不够了。”
齐妙手里的筷子停住,她以前知道故事停更会让世界停滞。但她没想过停滞具体到什么程度,食物失去味道,天气重复,人们说相似的话。恐惧不断增长,生活细节却越来越薄。
一个没有继续被写下去的世界,原来会这样一点点褪色,倩倩把包子慢慢吃完,她吃得很珍惜。
齐妙忽然有点吃不下了,白无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这不是让你内疚的。”
倩倩却听见了,她抬头:“为什么不能让她内疚?”
白无说:“内疚不能解决问题。”
倩倩冷笑:“可不内疚也不能。”
白无:“我没有说她不该负责。”
倩倩:“你当然这么说,因为你站在她那边。”
白无的神情冷下来,齐妙揉了揉眉心:“先吃饭。”
倩倩:“你们人类是不是一遇到不想谈的事,就说先吃饭?”
齐妙沉默两秒:“是。”
倩倩:“……”
这一天倩倩就这样看着齐妙生活,她看齐妙回邮件,看齐妙整理大纲,看齐妙接朋友电话。朋友在电话那头问她旅行回来有没有好点。齐妙说好点了,朋友问她最近有没有继续写东西,齐妙说在写,朋友沉默几秒,语气变得非常谨慎:“是哪种写?是‘我整理一下思路’的写,还是‘我真的打开文档’的写?”
齐妙:“……”
倩倩听得皱眉:“她不相信你。”
齐妙:“因为在创作上,我经常有不完结的前科。”
朋友在电话那头说:“我不是催你啊,但你要是真准备重新写,别一口气给自己压太多。你以前就是这样,开一堆坑激情三天,然后被现实打回原形。”
齐妙说:“这次不一样。”
朋友:“每次你都这么说。”
齐妙无法反驳,倩倩却看着她。等电话挂了倩倩问:“你经常这样吗?”
齐妙:“哪样?”
“说这次不一样。”
齐妙想了想:“经常。”
“那这次为什么会不一样?”
齐妙被问住了,答案很好解答的,但齐妙觉得倩倩问的不是客观原因。她问的是:为什么你值得再次被相信?
齐妙沉默很久,说:“我不能证明。”
倩倩看她,齐妙说:“我现在说什么都像空话。你只能看我做。”
倩倩垂下眼,这不是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但至少目前看起来不是骗局。
下午的时候,齐妙正式开始重写《倩倩不想做女主》的大纲,她没有直接打开正文更新而是先拆结构。
倩倩被确认女主身份,但是她想逃。倩倩进入照影塔失败,望月城信任动摇。倩倩发现自己不是救世主,而是望月城用来维持希望的祭品。而后城里人必须共同面对雾,倩倩进入照影塔,不是为了拯救所有人,而是为了取回被月骨封存的“选择权”。
写到这里倩倩忽然开口:“按照你现在写的,我最后还是要进塔。”
齐妙停笔,倩倩站在观察窗前,脸色很平静,“你说不逼我当女主角,但我最后还是要进去。”
齐妙看着她:“是。”
倩倩笑了一下:“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为什么进去。”齐妙说,“你不进去就不是女主角了,但你想过不是女主角之后,你可能就失去了见到我的机会,而现在我们还能看到彼此,仅仅只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把你从女主角的身份中挪走。”
倩倩没有说话,齐妙继续道:“以前你进去,是因为所有人说你必须进去。新大纲里,你进去,是因为你想知道塔里到底藏了什么,也因为你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倩倩问:“可我还是害怕。”
“那就害怕着进去。”
倩倩怔住,很快她听到齐妙的解释。
“勇敢不是不害怕。勇敢是你知道自己害怕,但你想要的东西比恐惧更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后,齐妙自己也停了一下,大概是她发现这句话送给自己也可以,她不想面对旧文,不想面对角色怨气,更不想面对自己忘掉的童年真相。
但她还是要往前,恐惧依然在心里,但是她不想再被遗忘、逃避和未完成推着走。
倩倩站在窗后安静很久,最后她低声问:“那如果我进去以后,发现我还是做不到呢?”
齐妙说:“那就失败。”
倩倩愣住,齐妙说:“失败以后,再决定下一步。不是所有失败都必须变成命运的审判。有时候失败只是说明,这条路不行。”
倩倩看着她,眼睛又慢慢红了,她忽然转过身不看齐妙,自我消化着自己的情绪。
齐妙没有追问,白无站在旁边,神情也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