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问:“你想进归山民宿吗?”
无名梦孩有点迟疑:“里面有灯吗?”
“有。”
“有热汤吗?”
“有。”
“有人说话吗?”
齐妙点头:“会有。”
无名梦孩想了很久,小声问:“那里面会关门吗?”
齐妙心口发酸,她没有立刻回答,白无低声说:“归山民宿不是永久居所。它只是暂留之地。”
齐妙看着无名梦孩,说:“门会关,但不是把你丢在外面。是为了保护里面和外面。”
无名梦孩好像听不太懂,齐妙换了个说法:“你进去以后,如果要离开,会有人给你开门。如果你害怕,可以先在灯下等,不用马上进去。”
无名梦孩抱紧碗:“那我想等你开。”
齐妙一愣,“等我?”
无名梦孩点头:“你画的门。”
齐妙沉默下来,她画的门,所以它要等她开。
这是责任吗?
齐妙觉得算是吧,但很明显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乱开。她低头看画册,又看向归山民宿的设定。她忽然明白,昆仑民宿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归山民宿不是新的麻烦,它可能是她处理旧门遗留物的正确工具。
前提是不能让A占门,齐妙把画册合上,她对无名梦孩说:“我会开,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把门修好。”
无名梦孩小声问:“什么时候?”
齐妙一时没有回答,她最怕这种问题。因为以前她总是说“以后”,然后以后变成三年、五年,变成别人的等待,于是她看向墙上日程表。
“今晚九点。”齐妙说,“我会处理归山民宿第一位客人。你是第一位客人,不是那个插队的。”
无名梦孩看着她,“九点是什么?”
齐妙想了想:“就是灯再亮一会儿以后。”
无名梦孩点点头:“好。”
小灯图慢慢稳定下来。
白无看着齐妙:“你要今晚让林雪青开门?”
齐妙说:“不是开现实门,也不是开旧门。是让归山民宿按它自己的规矩,接真正该接的客人。”
白无沉默,齐妙问:“风险很大?”
“很大。”白无说,“但一直拖也有风险。他会继续占着门外位置。”
齐妙点头:“所以今晚开。”
她说完把画册用干净纸包好,放进包里,小姨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找到了?”
齐妙回头:“找到了。”
小姨看她脸色不太对,问:“没事吧?”
齐妙笑了一下:“就是看到小时候画的东西,有点感慨。”
小姨也笑:“你小时候可爱画画了。画得乱七八糟,还非要给姥姥讲故事。你姥姥听得可认真了,说我们妙妙以后要当作家。”
齐妙喉咙一堵,“她真这么说?”
“说过啊。”小姨把菜放到厨房,“她还说,你写的故事里人多,热闹。她喜欢热闹。”
齐妙低头,看着包里的画册,人多热闹。可是小孩子不知道,热闹也需要边界。
没有边界的热闹,会变成拥挤,混乱和伤害。
午饭是小姨做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冬瓜汤,还有一道齐妙小时候喜欢吃的糖醋藕片。小姨边做边念叨,说现在年轻人都点外卖,胃怎么受得了。
齐妙坐在餐桌旁,吃了一口藕片,味道和小时候很像。
酸甜,脆,糖放得有点多,她忽然觉得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具体的饭。不是神笔画出来的,不是外卖送来的,也不是赶稿时随便吞下去的。是亲人站在厨房里,油烟呛得咳嗽,还要问她“够不够甜”的饭。
小姨给白无夹菜:“小白也吃,多吃点。”
白无非常礼貌:“谢谢阿姨。”
齐妙看着白无端端正正吃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曾经被她小时候写成“小笔官”的笔灵,现在坐在她老家的餐桌旁,被她小姨夹糖醋藕片。
如果姥姥还在,大概也会给他夹菜,然后问他:“小白啊,你爱吃竹笋吗?”
齐妙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差点笑出来,又觉得鼻子发酸。
吃完饭小姨去收拾厨房,齐妙站在客厅,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她忽然问:“小姨,姥姥后来有没有提过我那支黑白色的钢笔?”
厨房里传来水声,小姨想了想:“提过吧。你小时候不是宝贝得很吗?后来又哭着不要,说笔坏了。你姥姥还说,小孩子喜欢东西一阵一阵的,过段时间又要找。”
齐妙问:“那她有没有说过,笔为什么坏?”
“好像没有。”小姨从厨房探头,“不过我记得有一次,你拿着那本画册哭,说里面太吵了。”
齐妙整个人一顿,“太吵了?”
“是啊。”小姨说,“小孩嘛,想法怪。你说画里的人吵,你睡不着。后来你姥姥就把画册和笔一起收起来了。”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低声说:“边界破了以后,你确实会听见门外声音。”
齐妙喉咙发紧,她小时候不是单纯发脾气,她是真的听见了。那些没有朋友的东西,挤在门外,哭,笑,喊她开门。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分辨?
她只会觉得吵,觉得害怕,然后把笔丢掉,自己也跟着一起哭喊,试图用声音盖过那些奇怪的声音。
———
下午齐妙又在老屋翻了一些姥姥的遗物,姥姥的记录大多很日常,一本算不上日记的消费记录本。
什么今天买菜贵了。
妙妙不爱吃青菜。
隔壁谁家孙子考上大学。
老头子低血糖又犯了。
其中有一页日期正好是明川没去成之后几天,姥姥写,
【妙妙还惦记游乐场。今天画了好多朋友。她说朋友多,就不会难过。小孩子心软,见不得别人哭。】
齐妙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久都没有平静,小孩子心软,见不得别人哭。所以后来她写了那么多角色,把很多人的痛苦写进去,在小说里替大家消除遗憾,又因为自己的现实生活太累而停下。
她不是不心软了,是没有能力收尾,就会变成另一种残忍。
傍晚齐妙和白无离开老屋,小姨把他们送到楼下,还塞给齐妙一袋自己做的藕片和几包旧照片。
“有空常回来。”小姨说,“别总一个人扛着。你妈那边你要是不好说,就跟小姨说。”
齐妙点头,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夕阳落在旧防盗网上,像一层浅金色的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小房间里画门。
那时候她一定没有想到,很多年后,长大的她会回来,把这扇门重新捡起来。
回城的大巴上,齐妙一直抱着包,画册就在包里,白无坐在旁边,终于开口:“你后悔吗?”
齐妙问:“后悔画那扇门?”
白无点头,齐妙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白无看向她,齐妙说:“如果我说后悔,好像在否定小时候的我。她只是想要朋友,也想让别人有地方去。这个愿望不是坏的。”
她低头摸了摸包,“但我确实不该乱开门。”
白无说:“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全错。”齐妙说,“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白无安静下来,齐妙看着车窗外的黄昏。
“我现在要做的,可能不是后悔,也不是原谅自己。”她说,“是把门修好。”
白无看了她很久,最后他说:“嗯。”
晚上八点二十,他们回到家,齐妙第一件事是把画册放到书桌中央,然后洗手点外卖,眼看还没下单,白无看她:“现在吃?”
齐妙说:“饿了!”
白无:“……”
他其实想说可以自己画的,但看着齐妙要点,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点了两份馄饨,就在附近外卖八点四十五到。
齐妙十分钟吃完,擦嘴,洗手,坐到书桌前。
八点五十八,她把绘制图摆开,各种需要的图纸都放好,白无站在她身侧,神情凝重。
九点整,齐妙打开《我在昆仑山开民宿》后台,评论区第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老板,灯亮了。】
【真正的第一位客人在等。】
【但是插队的客人没有走远。】
齐妙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写正文,而是先在纸上写下归山民宿三问,然后她用钢笔接入小灯图。
无名梦孩抬起头,齐妙问:“你准备好了吗?”
它抱着碗,小声说:“里面有灯吗?”
齐妙说:“有。”
“有热汤吗?”
“有。”
“有人说话吗?”
“有。”
无名梦孩点点头,“那我准备好了。”
齐妙翻开昆仑民宿正文文档,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续写这篇文,白泽的祝福在她眉心微微发热,她没有被拉走,只是听见很远的山风,像从纸页深处吹来,齐妙写下新的故事。
【林雪青站在门后,听见门外的哭声比敲门声更轻。她没有立刻开门。姥姥说过,归山民宿不留无名客,不收无因钱。门外之物若答不上三问,便不是客人,而是迷失。可迷失之物,也不能任由它在雪夜里消散。
林雪青提起门边的灯,隔着门问:“你从哪里来?”】
齐妙停笔,小灯图里的无名梦孩轻声回答,“从梦里来。”
齐妙继续写。
【林雪青又问:“你要往哪里去?”
无名梦孩说,“去有灯的地方。”】
齐妙写到这里,心跳开始加快,第三问归山民宿的规矩最关键的一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无名梦孩答不上来,如果照原规矩,它进不去。
可是齐妙今天不是来照搬旧规则,她是来修门,她想了想写下:
【林雪青握着门栓,想起姥姥遗书最后一行小字。若客人忘名,却仍记得来路、去处与所求,可先留住下,不入客房。待其寻回一字,再引它入客房。】
齐妙停住,她不记得自己原本写过这条。这条是现在加的,钢笔发热,页面上墨迹微微亮起,归山民宿的规则被补了一道缝,扩展的内容也是有效的。
白无低声说:“可以。”
齐妙继续写。
【于是林雪青没有问“你是谁”。她问:“你想找什么?”
门外的孩子抱着膝盖,声音小得像快要灭掉的火,“我想找一个叫我的声音。”】
这一句写下时,小灯图里的无名梦孩忽然抬头,它像是听见了什么,齐妙的笔没有停。
【林雪青将灯挂在门外,灯光照亮门槛前一小片雪地。
“那你先坐在这里。”她说,“归山不赶迷路的客。你没有名字,就先听灯叫你。”
门外的孩子问:“灯会叫我吗?”
林雪青说:“会。”
“叫什么?”
林雪青想了想,说:“先叫你小灯客。”】
白无看向齐妙,齐妙没有停。这不是永久命名,不是把无名梦孩彻底绑定成某个角色,只是一个临时称呼,一个灯下等待者的身份。
她在旁边补规则,“小灯客”为临时称谓,不取代真名。
齐妙写完这条,小灯图骤然亮起,无名梦孩的身体终于清晰了一点,它低头看自己。
“我有声音了。”它小声说。
齐妙鼻子一酸,“嗯。”
它又问:“我可以等真名吗?”
齐妙说:“可以。”
就在这时,昆仑民宿评论区刷新。
【门开了一点。】
【灯挂出来了。】
【第一位客人坐在灯下。】
【它没有进门,但它没有再哭。】
齐妙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评论区又跳出一条乱码账号的新消息。
【你把门修得很好。】
【但你知道吗?门修好以后,能进来的东西会更多。】
齐妙的心瞬间提起来,白无指尖亮起,齐妙继续盯着屏幕。
【小笔官当年不让你修,就是怕这个。】
齐妙没有回应,她低头在问题清单上写‘他试图将“修门”与“引来更多东西”绑定,制造恐惧。’然后她甚至在后面画了一个叉。
白无看见那个叉,一时沉默,齐妙抬头,对着屏幕平静道:“今晚不接待插队客人。”
评论区安静,几秒后,乱码账号发出最后一句:
【你迟早会知道,门不是用来关的。】
齐妙回答得很快,她没有发评论,而是在纸上写门是用来选择何时打开,向谁打开,以及为何打开的。
墨迹亮起,评论区那条乱码账号慢慢淡下去,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更下面。昆仑民宿后台的作品状态,从【客人等待中】变成了【灯下暂留。】
齐妙看着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无站在她身旁,低声说:“成功了。”
齐妙点头,“暂时可以这样理解。”
她已经学会不要把话说满,白无看了她一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齐妙敏锐捕捉到:“你笑了?看来我处理的不错。”
白无立刻恢复平静:“没有。”
“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齐妙本来还想追究,备用机又震了一下,是《倩倩不想做女主》。
评论区新消息:
【女主角问:作者今天关好门了吗?能看看我们这边不?】
齐妙看着这条,忽然笑出声,她拿起钢笔,在倩倩线观察窗口写,关好了一扇。
倩倩那边很快回复。
【那明天来开塔。】
齐妙:“……”
行吧,债主永远不会因为你还了另一笔债就感动放假。
白无也看见了这条,他问:“明天处理照影塔?”
齐妙瘫在椅子上:“看日程。”
夜里齐妙把旧画册放进书桌抽屉,她只是用干净纸包好,放在她能够看见、也能够随时拿出的地方,她把熊猫钢笔放在画册旁边。
白无看着她的动作,齐妙说:“不丢抽屉里了。”
白无没有说话,齐妙又说:“小时候我没有不要小笔官了。”
听到话的白无神情微微一顿,齐妙看着他:“现在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白无垂下眼,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你现在说这种话,只是因为你还没想起来全部。”
齐妙说:“那就等我想起来全部,再确认一遍。”
白无抬头看她,齐妙打了个哈欠:“但不是今晚。今晚下班。”
白无:“……”
他看着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坚持把“下班”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齐妙回卧室睡觉后,客厅安静下来,书桌抽屉里,旧画册和熊猫钢笔并排放着。
白无在沙发上睁开眼,他看向书桌抽屉,旧画册的边缘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光,他像是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变成熊猫团起来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