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出了一身冷汗,这情形跟梦里差不多,他们俩就像闷在罐头里的肉,被外头那些家伙虎视眈眈地盯着。
灯光持续闪烁着,贺屿心里直发慌。他看不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却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浑身汗毛直竖。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玻璃抖得像筛糠,眼看就要承受不住了。
绝对不能让它们进来!雅各霍然拉开墙角的五斗橱,翻出一大把爷爷画的符咒,噼里啪啦地糊在窗户上。
五雷镇邪平安符、镇宅符、北斗符,黄纸朱砂墨字,雷火风日月星天降人仙帝兵,横的竖的斜的重重叠叠,莲花、宝剑,解厄化灾收斩邪鬼急急如律令。
贺屿还没反应过来,窗户上已经贴满了符咒,地上还零星洒落了几张。那情形比鬼片还吓人,贺屿快吓哭了。
“不是,这屋闹鬼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雅各来不及回答,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关上了。
哐、哐、哐,外头那些东西不肯放弃,用力撞起了门。雅各用背抵着门,喊道:“符纸拿来!”
贺屿连忙从桌上抓起一把黄符,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跟雅各一起把门封得严严实实。外头渐渐安静下来,贺屿惊魂未定,小声道:“……走了吗?”
雅各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暗里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飘在半空中,如饥似渴地望着屋里。
喂……
人类,出来啊。
出来啊、出来啊、出来啊出来啊出来啊——
恐惧的直觉像钢弦划破寂静,那堆东西缓缓蠕动着,明明没有出声,他们却仿佛能听到无数个声音这么说着。
她含糊道:“别出去就没事。”
贺屿可算知道便宜没好货了,这房子虽然不要房租,但是要命啊。
他浑身不住打哆嗦,没想好要不要等天亮就走,但留雅各一个人在这里也太不讲义气了。他试探道:“这里经常这样?”
“也不是经常,”雅各诚实道,“这么大规模的是头一回。”
贺屿要崩溃了,道:“那怎么就让我赶上了?我招谁惹谁了?”
“你是书生啊,”雅各道,“书生格外招鬼,聊斋看过没?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外头的脏东西乌乌泱泱的,隔着一扇门,她居然还能唱得出来。贺屿扭头看她,理解不了她这种脱线的幽默感,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招来的,你都说了我来之前就有,肯定是你招来的。”
雅各笑了笑,无所谓道:“好吧,被你发现了,是我招来的。”
贺屿困惑道:“它们找你干什么,没见过美女啊?”
雅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气还在不住流淌,心中大约有答案了。一个灵力肆意外泄却不懂用法的异能者,对这些鬼魅妖物来说无异于一块唐僧肉,它们多半是闻着自己的味儿来的。
贺屿堵着门不敢放松,雅各拿着剩下的符纸去了别的房间,把所有的缝隙封得严严实实。她回到客厅窗户跟前,看着外头黑乎乎的一群怪物,它们还在跟自己对峙,相当有耐心了。
她一把拉上了窗帘,眼不见心不烦。她在沙发上坐下,招了招手道:“过来歇会儿吧,它们进不来。”
贺屿还不放心,道:“你怎么知道?”
雅各道:“我爷爷画的符,防这些玩意儿绰绰有余。”
她把小黑从沙发底下掏出来,递给贺屿道:“抱着吧,辟邪的。”
小黑才出生四个月,胆子比他大不了多少,一人一猫抖得像筛糠,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贺屿知道她爷爷是个有名的风水师,对这种东西应该见惯了。但他没想到雅各也这么淡定,他道:“你不害怕?”
雅各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怎么不怕?跟别人不一样的是,她越紧张越面瘫,就算心里扭曲尖叫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习惯了与人实战对抗,霎时间肾上腺素狂飙,第一反应就是行动起来。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一个劲儿地发抖。
那是鬼啊,这么多年科学宣称不存在的东西忽然出现在面前,谁能受得了?
虽然前天晚上她赤手空拳消灭了一只妖怪,但面对这么多非人类的东西,她心里还是没底。
如果爷爷在就好了——这么想的一瞬间,她感到一阵惭愧,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能像小孩儿一样躲在大人身后了。她得守住这座老宅,保护自己的猫,还有这个没用的弟弟……不,这事跟他没关系,还是让他走好了。
她没说话,贺屿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哪有人遇见鬼不怕的。
他喃喃道:“这世上还真有鬼,不,是中微子,还是得相信科学。”
虽然那些玩意儿进不来,但明天晚上怎么办?看这个架势,贺屿觉得它们不会轻易放弃。
空气又湿又冷,雅各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明天你走吧。”
贺屿抬头看她,为难道:“那你怎么办?”
雅各又沉默下来了,显然是打算自己扛这件事。
贺屿觉得自己在她面前跟没长大的小孩儿似的,既没胆量也没魄力。从小他被人欺负,哭着去隔壁班找表姐,雅各放了学就在校门外头帮他出头。那时候她比自己高半头,打架没什么章法,但是下手比一般人都狠,把人家孩子打得鼻青脸肿,两人的爹妈只好提着水果上同学家里道歉。
别人说她是男人婆,将来没人要,她嗤之以鼻,依然故我,一天天就这么野蛮地长大了。
她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直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自我,专注地做想做的事,关注自己的感受,那种感觉让贺屿很羡慕。他从来没说过,他一直被她那种自我的气质吸引,就像一种引力,被她的光照着,他也就有了自己的光。
贺屿无意识地摸着小黑的脑袋,若有所思。雅各拿出两罐冰镇苏打水,滋啦一声打破了安静。贺屿犹豫了良久,终于道:“姐,我不走。”
他不希望自己的光熄灭,也不想失去让他安心的轨道。
雅各转头看着他,神色有些诧异。贺屿下定了决心,认真道:“我帮你想办法,咱们一起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