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穿过薄雾,朝居民楼走去。花坛里乱七八糟地种着辣椒和丝瓜,路边的晾衣绳上,几件衣服不住飘荡。雅各从旁边走过,见衣裳灰蒙蒙的,上面还有些褐色的斑点,像是洗不掉的血迹。
头顶吱呀一声,窗户开了。雅各抬起头,就见一个苍白的脑袋颤巍巍地探出来,恶狠狠地看着楼下。贺屿吓得打了个哆嗦,拉住雅各道:“你看见了没?”
雅各没说话,老人一直瞪着他们,表情怨恨,比到处飘荡的小妖还吓人。雅各道:“不用管他。”
前头的储藏室吱呀一声开了,一堆杂物上放着一个旧电视机,明明没插电,却自己亮了起来。屏幕上播放着动画的片头曲,斑斓的色彩晃来晃去,突然变成了雪花点。新闻节目跳出来,一个穿红色西装的女主持人道:“现在插播一条新闻,本市某小区发生了一起凶案,被害人为一对母女,母亲三十三岁,孩子年仅八岁,凶手是孩子的父亲,据悉是因为赌博……”
画面忽然卡住了,满屏都是马赛克,色块从电视机里蔓延到外面。雅各伸手摸了摸,手从一个色块中穿了过去,感觉连自己都变得不真实了。
“你们怎么不过来,”小女孩坐在一辆三轮车上,朝他们招手道,“动画片要开始了,快点。”
她从车上跳下来,钻进了楼洞,单元里黑乎乎的,贺屿有点犹豫。雅各注意到三轮车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过去拾起来,是一串钥匙。沈钦已经走了进去,贺屿慌张道:“哥,等等我。”
雅各跟上来,楼洞里没有感应灯,只有一盏暗淡的小绿灯亮着。仔细一看,却不是常见的安全通道的标志,而是一个小人从门里向外窥探的图像,既像他们小心翼翼进入这里的模样,又像有人在暗中看着他们似的,阴森森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贺屿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法棍,不管有用没用,总能当个心理安慰。
雅各抬眼看着周围,这座楼不止纵向无限延伸,横向也无限扩大,一条长廊向前延伸而去,两边是一扇扇防盗门,有的贴着福字,有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三人往前走了一阵子,忽然听见哐的一声,刚才那个白头发老头儿打开了门,在前头等着他们。
雅各低声道:“他什么意思?”
贺屿道:“好像不欢迎咱们。”
雅各被他看得很不舒服,道:“要不上楼看看吧。”
沈钦都由她决定,旁边就是楼梯,三个人上了一层楼。往前走了一阵子,忽然见防盗门猛地开了,雅各倒抽了一口凉气,刚才那个白发老头儿依旧站在门口,这回他手里提着一把刀,表情比刚才更凶狠了。
贺屿倒吸了一口气,道:“怎么上来的?”
雅各意识到这玩意儿能在大楼里到处游走,道:“看来是个小BOSS,过去会会吧。”
三个人还没走到近前,老头儿已经举着刀冲了出来。他一张大嘴咧到耳根,咆哮道:“我杀了你——”
雅各闪身躲过那一击,一脚把他手里的菜刀踢飞了。
她不想打老年人,出声道:“我哪得罪你了,老人家?”
老头儿两眼赤红,歇斯底里道:“老子哪儿都不去,你们谁也别想让我走,新来的也一个别想住进来!”
他朝几人扑过来,雅各一脚踢过去,把他那颗蓬乱的脑袋踢歪了。他脖子上裂开了一道缝,里头没有脑浆,而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铁钉。钉子从里头飞出来,像子弹一样打在墙上就是一个坑。
贺屿来之前根本没想到会遇上这种吓人玩意儿,躲在沈钦后面惨叫道:“哥,救救救救——”
钉子在他脑袋里蠕动着,稀里哗啦直往外淌,走一路掉一路。老头儿歪着脑袋咧着没牙的大嘴,狰狞的笑声像是几股拧在一起的绳,有的粗糙低哑,有的尖锐扭曲,相当瘆人,雅各感觉都有点精神污染了。
她一跃躲过几枚钉子的弹射,翻身落在那具身体后面,狠狠一拳打过去。水流击穿了那家伙的身体,怪物嚎叫着垮塌下去,化作一堆生锈的铁钉,被风一吹满地滴溜溜乱滚。
雅各拍了拍手道:“纯钉子户,都进化成破伤风战神了。”
贺屿惊魂未定,道:“没了吧,这玩意儿也太恶心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前方的走廊上,吱呀一声,又一扇门开了。一个男人提着菜刀站在门口,砰的一声,第二扇门、第三扇门……整个走廊里回荡着摔门的声音,每个人都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张开或干瘪或红润的嘴,无声道:“滚出去、滚出去——”
那些人身上甚至带着重影,像是漏色的劣质印刷品。一个红脸膛的男人提着酒瓶子朝他们冲过来,雅各身手敏捷,两拳撂倒了他,男人稀里哗啦地化作了一堆碎玻璃。人形的妖物接二连三地朝这边涌过来,东倒西歪的跟丧尸似的。
沈钦道:“要帮忙吗?”
雅各咬了咬牙道:“不用。”
她一记旋风腿踢过去,对面的妇女变成了一大把催缴的垃圾费、水电费的账单。雪白的纸漫天飞舞,雅各把一张糊在脸上的揭下来,定睛一看,上面的数额让人震惊。
“……好家伙,这是从来都没交过啊。”
其他人前赴后继地冲过来,雅各有点顶不住了,扭头发现墙壁上的小人又冒了出来,指着旁边的楼梯。她心念一闪,意识到这一关已经过了,招呼道:“走走走,上楼!”
她扭头狂拍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一个男人推着电动车站在里面,歪着头掏出打火机,正准备抽烟。雅各打了个激灵,被沈钦一把拽了出来。轰的一声电瓶爆炸了,火焰从电梯里喷涌出来,坠了下去。墙体被炸了个大洞,狂风从窟窿里冲进来,大楼若无其事地屹立不倒。
这鬼地方一个个都是神人,雅各顾不上有多荒诞,往楼上奔去。她上了一层楼,露头一望,走廊上的门轰然打开,酒鬼、赌鬼、暴力狂、偷窥者,赤着上身、叼着烟烫着大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雅各立刻奔回楼梯间,心想能形成这样的集体潜意识,这地方的人给人的印象这么彪悍的么?贺屿跑得肺都要炸了,喘着气道:“姐,往哪跑啊。”
雅各下意识看沈钦,他已经通过一遍了,肯定知道怎么走。沈钦气定神闲道:“你洗碗?”
洗碗倒是小事,但她不想被他小瞧了,道:“等等……我想想……”
钥匙在她口袋里颠得叮当作响,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掏出钥匙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七零二。雅各道:“去七楼!”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楼道的标识一直都是三楼。三个人起码跑了十几层,却一直都困在同一层。当她脑中清晰地出现七零二这个房号时,楼梯间的数字开始变化了,四、五、六、七。
三个人来到了七楼,喘着气,就见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跟之前完全不同。墙边的绿灯不住闪烁,白色的小人指着前方。雅各来到七零二门口,听见里头隐约传来吵闹的声音。
“把钱给我!”
一个女人道:“家里没钱了,结婚戒指都被你拿去了,别赌了。”
男人咆哮道:“就一把,再一把我就回本了。我要翻身,快,给我钱!”
女人嘶声道:“连孩子上学的钱都被你拿走了,还有什么钱给你!”
啪地一声,女人哭了起来,小女孩儿也放声大哭道:“不准打妈妈,放开她、放开她!”
男人恶狠狠道:“不给钱,那就一块死吧!”
里头传来几声惨叫,雅各心中一凛,掏出钥匙开外门,里头居然还锁上了。她用力两脚踹开,冲了进去,就见一地血泊,妻子倒在了地上。
小女孩儿钻到了床底下,放声大哭。男人手里提着刀,狞笑道:“乖宝,出来,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
小女孩不敢动弹,男人够不着她,用力拖开了床。小女孩尖叫了一声,却无处可逃。男人冲上去抓住了她的头发,道:“他们都瞧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小女孩儿拼命摇头,恐惧得不住发抖。男人浑身是血,抱住她道:“好孩子,爸爸没有退路了,咱们一起死吧!”
他掐住了小女孩儿的脖子,脑后忽然挨了一闷棍,扭头就见三个人闯了进来。贺屿手里提着法棍,一把将小女孩抢了过去。虽然知道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姐弟俩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沈钦则是一脸淡漠,站在一旁看着。
这就是小女孩的执念,也是她徘徊不去的原因。雅各怒道:“这是你的亲人,你怎么舍得杀她们?”
男人像一条疯狗,恨声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来管老子闲事?”
雅各道:“你女儿叫我们来的,这些年来她一直困在那一天里。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
男人发起狂来,吼道:“闭嘴,挡我道的都得死——”
他扑过来,雅各一拳打过去,他的脸垮塌下去,瞬间变成了无数筹码稀里哗啦地滚落在地。他慌忙伸手去拾,雅各又是一脚踢过去,男人的身体碎了一地,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筹码。眨眼间,那些碎片又狞笑着聚拢成人的模样,他阴沉道:“我不会输,只要还有筹码,我就不会输!”
贺屿倒抽了口凉气,道:“这怎么办?”
沈钦道:“要洗碗吗?”
雅各都打到这儿了,怎么能认输。她道:“不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