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最小那个男孩的手,把种子放在他掌心里:"不要一把撒,三粒一撮,间隔一个拳头。"
"为什么呀?"
"挤在一起抢饭吃,谁都吃不饱。"
小女孩认真地点头,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下去。
大黄凑过来想闻种子,被王小军一把推开:"去去去!这是我们的菜!"
大黄委屈地呜了一声,跑到陆清槐脚边趴下。
橘座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一切,像个监工。
林野当然没放过这个素材。
他把"偷菜案破案"和"三个小孩学种菜"剪成了一条两分半的视频。
前半段是悬疑风格——陈伯的愤怒、空掉的番茄藤、"嫌疑人流窜作案"的推理,BGM绷得紧紧的。
后半段突然一转——
镜头里,三个小孩蹲在菜地里,手忙脚乱地翻土。最小的小满把种子塞鼻孔里了,被王小军拍了一下后脑勺,让他用力擤鼻子——"阿嚏"一声,种子飞了出来,正好粘在大黄鼻子上。丫丫追着大黄跑,因为大黄叼了她的蝴蝶结。
最后一个镜头:陆清槐蹲在三个小孩中间,手里捏着一颗种子,低头在跟小满说什么。他没看镜头,侧脸上有一片树叶的影子。阳光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配文:"偷番茄的小孩找到了。没骂,没罚。给了他们一块地。"
标题:《山村偷菜案告破,但结局你绝对想不到》
这条视频发出去的当天晚上,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五十万——!"
林野举着手机冲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五十万播放!一万八粉丝!你看评论——你快看评论!"
陆清槐正在给橘座换药——后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再过几天就能跑能跳了。他抬头看了一眼。
评论区刷得飞快。
【破案了,偷菜的是三个娃,我DNA动了】
【"没骂没罚,给了他们一块地"——这格局,这波在大气层】
【那个教小孩种菜的侧影杀我,谁懂】
【这个村子在哪啊?好治愈,电子榨菜本菜】
【夺笋呐,前半段悬疑片我还以为是刑侦剧】
【现在的小孩还能在地里种菜?我儿子连番茄长在树上还是藤上都不知道】
【这狗!这猫!这菜!这院子!我直接一个向往的生活】
【问一下这是哪个省?想带娃去体验】
【那个种菜的小哥哥好有耐心,他结婚了吗(不是)】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什么是电子榨菜?"
"就是吃饭的时候看的东西,"林野头也不抬地刷评论,"你现在就是电子榨菜。"
"……"
"你看这条——"林野把手机怼到他面前,"有人问村子在哪!好多人在问!"
他看了一眼。评论区确实有不少人在问地点,但都被其他评论淹没了,没人当真。
"别让人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林野摆手,"我又不傻。地点一概不回。不过——"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粉丝涨这么快,我有点慌。"
"慌什么?"
"我本来就想拍拍农村日常,帮村里卖卖山货。结果现在……"林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新粉丝提示,"你说这些人到底想看什么?"
陆清槐想了想:"你拍的东西,你自己觉得好看吗?"
"好看啊。"
"那就行。"
林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时候说的话跟老和尚似的。"
"我头发比他多。"
"我知道,你是种菜的。"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我回去剪视频。明天拍什么?"
"拍你自己。别拍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上镜——"
"不拍脸。"
"行行行,神秘路线。"林野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对了——你那菜地边上那三个娃的'自留地',我能拍吗?不拍脸,就拍手和菜。"
他想了想:"问他们自己。"
林野走后,天快黑了。
他坐在槐树下,手掌贴着树干。
今天的灵气引导又顺了一丝。不是跳跃式的增长,是那种"昨天还差一点、今天刚好够到"的微妙进步。像一根极细的线,又接上了一截。
算了。不算了。八百年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数日子。日子自己会过。
橘座走过来,跳到他腿上。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跳到他身上。后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跳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不敢用力,但落地很稳。它在他腿上转了两圈,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卧下,尾巴盘到鼻子前面。
"不拆家了?"他低头看它。
橘座眯着眼,呼噜声响起来,像一台小马达。
今天下午这只猫干了什么呢?打翻了陈伯的一盆薄荷、追着王婶家的鸡绕院子跑了三圈。伤好了,本性暴露了,全村第一显眼包非它莫属。
但此刻它窝在他腿上,呼噜声安稳,小肚皮一起一伏。左眼上的痂全掉了,一只浅琥珀色,一只正常的黄色,看着有点不对称,但并不难看。
他伸手,橘座把脑袋主动蹭进他掌心。
大黄在脚边呜咽了一声,把大脑袋搁在他另一只膝盖上。
一个腿上卧猫,一个膝头趴狗。他被两只动物钉在槐树下,动都动不了。
暮色漫上来,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菜地的方向传来虫鸣,三个小孩今天种的小白菜种子在土里喝足了水,正在安安静静地做发芽的准备。
夜里,手机亮了。
林野发来一张私信截图。
头像是一个摄像机图标,认证信息写着"慢生活综艺节目组采景统筹"。私信内容:
"林老师您好,我是一档慢生活综艺节目的采景组。看了您最近几条乡村视频,非常喜欢画面里的氛围和生活质感,想跟您了解一下拍摄地的具体位置,方便的话我们想近期去实地踩个点。"
他看了一遍。
"综艺"是什么?
打字:"综艺是什么?"
林野秒回:"就是电视节目!明星来农村住一段,拍种地做饭那种!"
他想了想。电视他知道,陈伯家有一台,晚上放抗日神剧。但"来村里拍"——拍他种菜?
"拍什么?"
"拍日常啊!你种菜、猫、狗、村子——"
"哦。"
"哦???人家可能要来拍节目!你就哦?"
"不然呢。"
林野发来一串省略号。过了几秒:"那我回不回?"
他看了一眼窗外。山在月光里蹲着,跟八百年来一样,不慌不忙。
打字:"你看着办。想来就来,详细地址别给。"
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很好。山的轮廓在暗夜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缓慢地呼吸着。山深处,那个心跳依旧——沉重,缓慢,不疾不徐。
灵脉在一天天地恢复。
日子在一天天地过。
别的,来了再说。
他闭上眼。
橘座在被子上踩了两圈奶,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大黄在床底下打了个呼噜。
窗外,三粒小白菜的种子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
他快睡着的时候,橘座忽然抬起头。
猫的瞳孔在暗里扩成两个圆,盯着窗纸的方向,耳朵转了一下。
不是虫子。不是风。
橘座盯了大概五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陆清槐困得睁不开眼,伸手在猫背上按了按。
"睡。"
橘座甩了甩尾巴,没动。
窗外月光正好。远处的山蹲着,一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