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望着他,忽然笑了,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随后笑意渐渐扩大,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到最后,竟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道金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时允在笑什么,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可笑,还是终于愿意相信他了?
“乖乖?”
时允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金愈发无措,他宁愿时允骂他几句,也好过这样一言不发地笑着,那双弯起的眼睛里,分明含着泪。
“时允......”道金迟疑地伸出手,“别哭。”
“谁哭了?”时允笑着擦了擦眼角,“我明明在笑。”
道金抿了抿唇。
可他看着,实在不像是高兴的模样。
最终,道金还是没忍住,先抬头确认了一眼监控的位置,随后握住时允的手腕,将人带到画室角落的监控盲区,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
他不敢抱得太紧,只是虚虚环着,像是在等待一个随时可能到来的拒绝。
可时允没有推开他,反而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的腰,道金浑身僵硬,暗自思忖半晌,才试探着收紧手臂,将人真正抱进怀里。
“乖乖......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时允将脸埋在他怀里,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瑟尔温,你真是条笨蛇。”
*
为期一个月的创作终于结束,随着所有参赛作品陆续提交,创作中心也迎来了久违的热闹,艺术家们终于不必整日待在画室里,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各自的作品,以及即将到来的评选结果。
评选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
国际评审团需要对所有作品进行多轮审议,最终获奖名单将在颁奖典礼当天正式公布。
时允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作品已经完成,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对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十分满意,反倒是道金,紧张得有些反常。
他希望时允能够获奖,最好的最高的奖项,他希望时允能够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认可,让那些曾经轻视过他的人都知道,他究竟有多么优秀,可与此同时,道金又有些不情愿,因为他知道,一旦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时允,就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他,毕竟在道金看来,时允实在是个太容易令人心动的人。
就像当年的自己。
其实直到很久以后,道金才终于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时允的。
或许是初见时,那时的青年实在算不上光鲜,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生活反复磋磨过,连笑起来都有些勉强。
可偏偏,那双眼睛却很亮。
明明已经狼狈到了那种地步,眼底却依旧藏着不肯熄灭的光。
他会因为生活中的一点小事而沮丧,也会因为一副满意的画而高兴很久。会抱怨工作辛苦,抱怨生活不公,偶尔还会懒洋洋地说,真想什么都不干,就这样躺上一辈子,可抱怨完了,第二天依旧会爬起来,认认真真地过自己的日子。
那时的道金还不懂人类的感情,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如此羸弱的人类,身体里却仿佛藏着一股永远不会熄灭的生命力。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羸弱,那是即使身处泥泞,也依旧渴望奔向远方的野心。
而他恰恰爱上了这样的时允。
*
颁奖典礼当天,佛罗伦萨的天气很好。
时允穿着西装,打扮得很漂亮,他坐在观众席里,安静地等待最终结果。
道金就坐在不远处,随着一个又一个奖项公布,典礼也渐渐接近尾声,终于,轮到了本届赛事的最高奖项。
主持人并没有立刻公布获奖者的性命,而是先邀请评审代表上台,介绍这位即将获得最高荣誉的艺术家。
“这是一位非常年轻的艺术家,TA此前主要从事商业插画与数字艺术创作,在传统绘画领域,TA的名字或许还不为大众所熟知,不过,我相信经过今天,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评审代表笑了笑,随即一本正经地补充,“当然,如果连我们颁发的最高奖项都没办法让一位优秀的艺术家出名,那我想,我们恐怕需要认真反思一下,这场比赛未来究竟还有没有继续举办的必要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原本略显紧张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评审代表跟着笑了笑,继续说:“说回这幅作品。坦白说,它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画面中没有宏伟的建筑,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一个安静坐着的人,还有一些风景,我们曾经讨论过,这幅画究竟想表达什么,是记忆,是成长,还是人生?后来,我们发现,或许这些答案都不够准确,因为那些风景并不只是过去的回忆,也可能是尚未抵达的远方,画中的人看似停留在原地,可TA的世界,却始终在向外延伸。这位艺术家用一种非常温柔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不应该被任何一处风景定义,而每个人,都有权力决定自己想要去往何方。”
“这也是我们最终决定将最高奖项授予这副作品的原因。”
时允听着,不知为什么,他隐约有了一种预感,而就在这时,主持人重新接过话筒,微笑着宣布:
“现在,让我们共同揭晓本届赛事最高奖项的获得者。”
“他就是——”
“来自中国的艺术家,时允!”
当主持人念出最高奖项的获奖者时,男人甚至比时允更早反应过来,那个名字,他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发音,他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掌声骤然响起。
时允怔了片刻,随后在周围人的祝贺声中站起身,朝舞台走去,聚光灯扑在他身上,舞台后方的大屏幕缓缓亮起,终于向所有人展示了那副获奖作品,而就在时允走到舞台中央的那一刻,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从观众席的方向看去,时允的身影,恰好与他身后画作那个端坐着的人重叠在了一起,仿佛画那个始终没有面容、始终安静坐着的人,终于站起身来,走出了画框,走到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