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蓝衣邮差没有一起动手。
最左边那名先举起右手,广播式宣读:“外来者岑照拒绝服从既定死期,现追加即时校正。”
“我还没到三日后。”岑照说。
“拒绝倾向已确认。”
“想活也算违规?”
“所有人都想活。秩序要求部分人先停止。”
裴序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冷得不适合继续谈判。他把撤离索另一端扣进塔内承重柱,低声对岑照说:“四十秒后通道会强制回收你。”
“我们刚找到线索。”
“先回去。”
“程晚只剩三天。”
“我留下。”
岑照转头看他:“不行。”
裴序想让他离开,岑照也想让裴序一起走,两个人争执得十分公平。第一名邮差趁机弹出钢索,目标却不是岑照,而是系在柱上的撤离装置。
裴序挡下钢索,第二名已经从背后扑来。岑照抓起地上的空配重壳,迎面扣住邮差头部。白纸被沙灰糊住,识别程序短暂失效,机械臂擦着他肩侧砸进墙里。
疼痛沿安全索同步过去。
裴序脸色一变:“受伤了?”
“擦到。”
“具体位置。”
“左肩。别现在检查。”
裴序没有回头,反手拆掉第三名邮差的动力轴。他很少在战斗时显出怒意,动作越重,神情反而越平静。等三具机械身体全部倒下,塔内只剩被齿轮卡住的轻响。
岑照靠在墙边喘气。白衬衫肩头裂开一道,血从布料下慢慢洇出来,海风又把脸上的灰吹开,显得唇色比平时更鲜明。裴序走近时先看伤口,再看他的眼睛,像在确认这副容易让人误判为易碎的模样有没有藏着更严重的疼。
“回去缝合。”裴序说。
“先找程晚。”
“十五分钟。”
“二十。还要问闻钟齿轮的事。”
“十七。”
“成交。”
闻钟认得徽记。那属于潮汐城的婚姻配额所,负责审核结婚、出生和死亡名额。城市三面环海,百年前曾经历长期饥荒,最初确实通过人口配额限制资源消耗。后来海上养殖恢复,配额制度却没有取消,只从公开抽签变成所谓死期预测。
“为什么要和婚姻绑在一起?”岑照问。
闻钟看了一眼孙女:“因为一个人不肯为城去死,可能肯为家里人去死。”
亲缘权重不是命运规律,是最有效的勒索顺序。
齿轮中还存着一段派送记录。闻钟的死亡可以腾出一个老年医疗份额,转入六月婚姻池;程晚与未婚夫陆弦的婚礼申请正缺最后一个人口许可。她的死期安排在婚礼钟声后,既能让婚姻合法生效,又能立即释放一份成年居民配额。
“她用自己的死亡换陆弦取得居住权?”裴序问。
“申请表不是这样写的。”闻芽把齿轮记录放大,“程晚勾选了拒绝自愿置换。”
配额所替她同意了。
岑照肩上的血已经浸透临时绷带。裴序不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打开撤离门,把人带回通行站医疗室。程筝接到消息后派出远程观察组,闻钟与闻芽则暂时留在钟楼公开区域,由当地人共同看守。
医疗舱缝合需要七分钟。岑照趴在床上,左侧肩胛露在冷光下,伤口不深,只是长。医生刚打完局部麻醉,裴序便站到舱边。
“你可以不看。”岑照说。
“为什么?”
“你看起来像想把刚才那三台机器复活,再拆一次。”
“没有必要复活。”
“后半句呢?”
裴序没有回答。
缝针牵动背部肌肉,岑照的指尖在床单上蜷了一下。麻醉已经起效,他不该疼,身体却记得太多相似的伤。裴序伸出手,又在碰到以前停住:“握吗?”
岑照把手递给他:“只准握。”
“嗯。”
裴序没有趁机摸头,也没有借安慰把人抱起来,只让岑照抓住。掌心被指甲压出四道月牙,他连眉头都没动。
医生剪开更多染血布料,露出岑照背上几道已经很淡的旧伤。它们来自新档案建立前最后那具身体,有烧伤、缝合痕和一小片不规则色差。不同世界的死亡没有真的留在同一副皮囊上,裴序却认得每一种相似的疼。
“旧疤需要处理吗?”医生问。
岑照还没回答,裴序先闭上嘴。他显然已经有意见,却记得这里不是自己的身体。
“不用。”岑照说,“不影响活动。”
医生点头继续缝合。
裴序等到对方离开才问:“你不喜欢消除?”
“没有不喜欢,只是没必要。”
“我以前想过,把所有伤都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