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寂和应怀川很像,但是又不是特别像——他们在对待哨兵的态度上几乎是一样,能用的工具。只不过应怀川还知道哨兵是个人,但时叙寂不知道。
时叙寂连自己是个人都不知道。
他出现在公共区域基本只干一件事,咬几口应急食品,坐在某个地方看着屏幕上的化学方程式。他没有和卫珩说过话,也没有和任何蚀刻哨兵说话。他没有和人交流的欲望,他的整个人生似乎都停留在数据板里的那些让人看不懂的化学方程式上。
卫珩观察了他几天,摸清了他的行动轨迹——他几乎不出现据点里,出现只是为了吃东西,或者某个研究推进不下去,他换个地方坐着思考。时叙寂是否住在底下三层,他不知道,他五感一直在过载,很难准确抓到时叙寂的形迹。但他知道时叙寂会从据点出去,然后回来的时候带着陌生的化学品的味道。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据点外面,但这个信息对卫珩没有用。
时叙寂的精神力一直溢满据点,最开始卫珩认为是时叙寂是在防着他逃跑,后面他确认了,时叙寂只是精神力不受控的外溢。一般向导,如果精神力不受控外溢,很快会精神力枯竭,然后精神域崩塌,但时叙寂很稳定,他稳定的似乎精神力外溢这件事是正常的。
这不正常,卫珩猜测可能是那个向导实验的实验成果。而时叙寂精神力不受控的外溢引来的另一个问题是,是他的精神图景从边缘开始被腐蚀。时叙寂的精神力有毒,或者说,出现了某种变异。他突然明白据点那些哨兵的眼睛为什么是空的——哨兵的精神图景被腐蚀干净了,没有情绪没有感觉,活死人。
第一次逃跑是在七天后,时叙寂进了地下二层的实验舱。他从地表出口出去,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被精神力按住,他试图摆脱控制,S+哨兵的精神域不应该被那么容易入侵,除非他们之间的匹配度极高。这个想法让卫珩很恶心,他顶着压制强行走了几米,精神力加了一个量级,他昏倒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隔间,不知道昏了多久,不知道谁把他拖回来的。精神图景的中心多了一小片黑色的东西,像泥,但不是泥,覆盖在土层表面,缓慢的往下渗,碰到的地方都在发黑。左耳开始有持续的耳鸣。
第二次是在醒来的五天后,时叙寂去了地下三层,他从地下一层的装卸通道往外跑,这个通道通向一个半塌的货运出口,有外面的风吹进来。这次压制来得比第一次快,他负责通道的墙壁往前挪了几步,又一次晕过去。醒来之后图景里的黑泥多了好几处,有的已经渗进了土层下面,地表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烂掉的东西。耳鸣扩到了双耳,通风管的震动从原来能忍变成从牙根钻到太阳穴,实验舱走廊里的气味浓了至少一倍。
第三次,他从实验舱里找到了MR-12的气态样品,打开了密封。哨兵开始出现反应的时候他往地表出口跑,没走多远压制就落下来了,力度前两次一样,但他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他在隔间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图景里到处都是黑泥,地表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他试着感知那些被黑泥覆盖的区域,什么都没有。视野边缘开始有光斑,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有大概半秒的延迟。
三次逃跑,时叙寂没有看过他一眼,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对他的态度,跟按停一个走偏了的蚀刻哨兵没有区别。
第四次,他没有避开时叙寂,他站在通道出口,还没迈出去。
“你想死?”声音很平静,是时叙寂。
他不知道时叙寂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没有听见脚步声,或者,他听见了,但是已经分不清那个是持续的耳鸣,还是真实的声音。
“外面什么都没有,你的五感在过载,出去就会死。”
卫珩没有回头。
“你醒来第二天在通风管道里放了一个信号发射器。”时叙寂的语气没有变化,“每四个小时一次,窄频脉冲,功率不大,刚好够穿透地表。”
卫珩没有动。
“你在等哥哥,”时叙寂依然很平静,“你逃什么。”
卫珩转过身,看着时叙寂,“你留着它做什么。”
时叙寂没有回答,“下一次,你醒来需要五天。”
卫珩转身往外走。
精神力压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了。这次醒来之后他躺了很久,身体不听话,右手整只都是麻的,试了很久才能坐起来。精神图景在坍塌,不是之前那种被黑泥局部渗透,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掉。
他靠着墙开始想一件事。时叙寂的精神力每次入侵他的精神域,都在加速他精神图景的坍缩,下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还能醒过来。也许能醒来,变成据点里一样的哨兵。
他站起来,往出口走去。
时叙寂站在外面。灰白色的地表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风把他的下摆吹得一直在翻,整个人很单薄。
卫珩迈了出去,他的感知瞬间恶化,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耳鸣搅在一起的东西,他不确定自己还在往前走还是站着没动。
“你在自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清这句话,也许是这个声音太像应怀川了。
“为什么?”时叙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扰,好像他真的不懂。
他觉得可笑,“没有哨兵会允许自己被用来要挟向导。”
“用你——”时叙寂的声音很慢,“可以要挟哥哥……?”
卫珩在那一瞬意识到不对。
“我们试试。”声音带着笑意。
第二十七天,段参谋把一段录像和一个通讯频段送到了应怀川面前。蚀刻哨兵带来的,已经过了安全隔离。
应怀川打开录像,宋参谋和段参谋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