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再次无言。
两刻钟后,李陵游坐在了宣政殿鎏金蟠龙浮雕宝座上,手里拿着礼部尚书递上来的册子。
册子上写着两行遒劲的大字:白银十万两,丝绸三千匹,奴仆两千人。
这么多!李陵游心里不免一惊。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有奴仆,从来只听说进贡物品的,没见哪个朝代进贡活人的。
李陵游面色深沉地合上册子,递给宋福。
他脚踏下的地台是七级式的,即便距离他最近的卫景晨,到地台也有两三丈,其他官员更是依照官阶等级依次排列向后站。
他头上戴着冕冠,冠前有十三旒用五彩丝线串成的彩珠,彩珠不停晃动,再加上外面天色未大亮,除了卫景晨外,他觉得其他官员都长一个样。
他透过彩珠扫视下面的人:“往年我朝也要给北狄国进贡奴仆?”大殿恢宏阔落,清亮的嗓音一出,余音都跟着绕梁。
方才递上册子的户部尚书道:“回陛下,此事正是臣要向陛下禀告的。原本我朝只向北狄国进贡丝绸白银,直到去年使臣去进贡时,北狄国国君亲口要求今年再加上一条,要我朝进贡奴仆给他们。”
他说罢,有官员出声:“陛下,恕臣直言,从古至今哪有进贡活人的?北狄国此举实在猖狂,还两千活人,这要上哪找去?要是朝廷随便抓个人过去,百姓岂不人心惶惶?”
“说的是啊,但若派宫女太监过去,也是不合情理。”
“北狄人生性残暴,贪图享乐,不想使唤自己国人就让我朝献贡,真是卑鄙!”
“无耻之徒!”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顷刻间,整座大殿喧嚣得仿若街上闹市。
李陵游对此事心生愤怒,却也拿不定主意,目光不由地转向卫景晨,过去了这么久,卫景晨还是一言不发地持着笏板站在那里。
似乎每次上早朝,卫景晨都鲜少发言。
李陵游想,卫景晨此番定是为了考验他,既然如此,那他就亲自解决此事,让卫景晨对他刮目相看。
李陵游缄口沉思,等再出声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通知各州府刺史,让他们将牢中死囚统录出来,凑足两千人,待到中秋前,随贡品一起送往北狄国。”
“陛下,那些死囚在当地负责做苦役,修缮城墙、疏通河流、锻造兵器,若让他们去了北狄国,防御工事上就缺了人。”
李陵游听这声音耳熟,见开口的人一身紫袍,想起是温老。温老是当朝太尉,兼兵部尚书,掌管大晋半个兵权。
他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小时候温老抱过他,是父皇和皇兄极为信任,并给予重用的国之重臣。
温老入朝多年,现已年过半百。
姜定海道:“温太尉认为不妥,难不成还有比陛下更高明的法子?”
温逊道:“暂且未有,不过那些死囚对于城池维护至关重要,少了那些人,总归会有影响。”
“我大晋几十个州府,每年还有那么多服徭役的人,会差那些死囚?”
李陵游觉得甚是在理,于是下令:“此事就这样定了,奴仆事宜,全权交由尚书令操办,六部在旁协助。”
百官齐呼:“陛下圣明!”
此事了结后,有官员道:“陛下,这几年为安抚流民,财政支出巨大,现下国库已经拿不出十万两白银了。”
姜定海一脸嫌弃道:“哼,这等小事你们也好意思拿来烦扰陛下,真是没用。”说着他向李陵游拱手行礼,胸有成竹地道:“陛下,此事不妨一并交由臣来办!”
李陵游对姜定海的积极态度深感欣慰:“好,充盈库银之事,就辛苦姜大人了。”
早朝持续了一个时辰,李陵游坐得腰酸背痛,待无事可奏后,立即宣布了退朝。
临走前,他特意看了眼卫景晨,卫景晨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不说话,定然是觉得他事事处理的好。
李陵游心情愉悦,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侧门,回崇德殿去了。
李陵游走后,百官和来时一样,按照品级高低依次后退。
待朝靴跨出殿门,这日的早朝就算结束了,大家神色放松下来,甚至互相吹捧寒暄,说起了话。
朝阳穿过云层,将后方殿宇金瓦照得熠熠生辉,前方宫道也跟着染上了一层金光。
百官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距离宫门越近,人群间拉开的距离越大。
姜定海眼珠子左右一转,锁定了孤身走在最前方的紫色身影。
他卖力跟上那人步伐,满脸热情地歪着头道:“温太尉,听闻你夫人酷爱养花,我府上近日得了几样新品种,不妨趁今日下朝随我走一趟,我安排人给贵府移栽过去。”
温逊昂首阔步,面容威严冷肃,听到话,他目不斜视,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不必。”
热脸贴上冷屁股,姜定海浑不在意,还笑了两声:“哈哈,太尉你太客气了,咱们同僚这么多年,几株花而已,算不得什么。正巧我这有几件小事想和太尉商议,府上已备好早膳热茶,就等太尉移步了,太尉可要赏个脸。”
“有事朝堂上谈,老夫私下不与任何同僚相会。”温逊语气冷硬,细听之下更像无情,说完他步子迈得更快了,自始至终未看姜定海一眼。
姜定海并非武将,大腹便便的他实在追不上,跑得话太失威严,只能停下来,瞪着那背影,敛笑在心里骂了几声。
这时又有一位孤身穿着紫色官袍的官员从他身旁路过,他定眼一看,笑容再次扬起:“哈哈,王爷当真是我等做官的楷模,年纪轻轻就做了监国摄政王,得陛下青睐,让人高山仰止,望尘莫及,实乃后生可畏啊!”
卫景晨侧首看过来,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姜定海眼尾笑出两道明显褶子,等着卫景晨回话,两腿跟着迈了七八步,才发现根本没有后话。
他嘴角僵了僵,费了好大力才维持住笑脸:“我府上备了热茶,王爷赏个脸,去我府上坐坐?我这正好有些体己话想和王爷说。”
卫景晨停下脚步,侧过身,认真回绝:“不好意思,我不喝茶。”说话间,他望了眼崇德殿的方向,说完折返朝那处去了。
姜定海一连贴了两张冷脸,气得鼻孔都大了,他站在原地叉着腰,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不就是握着兵权,一个个神气什么?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哪个犄角州的方言?
他冷哼一声,揣着一肚子火愤愤离去,一旁小官员瞧见了,识趣地往两边退开,与他保持距离,生怕得罪他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