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呼吸粗重,脸上肌肉明显抖动着。
卫景晨拿来笔架上的御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递给李陵游:“先把这本改了,后面还有很多要批。”
李陵游盯着笔尖那抹红,面目骤然狰狞,一把夺过御笔,用力朝地台下摔去。
御笔由白玉制成,落在地砖上,瞬间碎成数节。
卫景晨的手顿在半空中,瞥了眼御笔残渣,刚降下的声调再次拔起:“造办处造一只御笔就要半个月,你好端端的拿它撒什么火?”
李陵游赌气似的,去抓御案上的砚台。
“陛下息怒!”宁有为趴在御案上,用手臂护住砚台,砚台上还盛着刚磨好的朱砂墨,溅得宁有为下颌、袖子上全是。
李陵游抓了个空,两手一转,去抓案上的笔架、书籍,以及奏折,投壶般全丢出去。
他拍着御案起身,怒声道:“你既然觉得我批不好奏折,就拿回去自己批!少来宫里烦我,我还轮不到你说教!”
他推开宁有为和宋福,大步离去,留下满殿狼藉。
李陵游以为只要发泄出来,心里的火气就能降下去。
然而离开后,脑子里根本忘不掉卫景晨刚才看他的眼神,让他不仅生气,更感到闷得慌,难受得要命。
他本来就不喜欢做这些,也不会,是卫景晨非逼着他去学,平日里做得好没听到他夸,有一本不对就这么凶他。
太不公平了!
宋福拔腿去追李陵游,宁有为顾不及身上墨渍,对卫景晨拱手道:“王爷,欲速则不达,陛下资质浅薄,您更该耐心教导才是。奴才看着陛下长大,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发过火。奴才恳请王爷三思,僭越了。”
宁有为不等回话,急着去追李陵游,看着李陵游离去的方向,猜测是要去华阳宫。
穿过后殿,宁有为跟上李陵游和宋福的脚步。
他本想上去好生劝慰一番,没想到两人正谈得要紧,他根本插不进话。
李陵游语速极快地道:“他是圣贤,他是能臣,他卫景晨就是大晋第一人!他什么都懂,什么都对!就我做什么都错,做什么都不对!在他眼里,我就是坨狗屎!”
宋福吓得抬脚一跳:“哎呦陛下,话不能这么说,您怎么能是狗屎呢?老奴才是。”
“你才不是狗屎!”
“是是是,老奴不是狗屎。”
李陵游喘了口粗气:“卫景晨是狗屎!”
“是是是,王爷是狗屎,大狗屎!陛下消消气。”
跟在后方的宁有为:“……”
李陵游穿过御花园来到华阳宫,宁有为和宋福在殿外候着。
殿里花团锦簇,花香馥郁,李陵游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情总算好受了些。
望见熟悉的身影,他像儿时遇到了不开心的事,耷拉着眉头,垂着手臂,慢慢走过去,拖着腔调唤:“母后——”
姜昭站在花几前,手里拿着剪刀与新采来的荷花,正要修剪,听到声音,她侧过身,顺手将剪刀递给宫女:“哎呀,谁惹闲儿不高兴了?”
听着话里的担忧,李陵游忽然想起来,他曾经暗暗发过誓,不再让母后为他操心。
皇兄不在,他应该带上皇兄那份好好孝敬母后,怎么能让母后担心呢?
于是待姜昭走到身前时,李陵游露出一张笑脸:“没事,只是昨日没来,想母后了。”
姜昭莞尔道:“想母后了,就过来看看。我听闻摄政王近日在教你批奏折,还教你读书?”
“是。”李陵游强忍着才没有说卫景晨的坏话。
姜昭握住他的肩膀,脸上多了抹担忧:“一下子学那么多哪能吃得消?要是累了就歇歇,别什么都由着摄政王。”
李陵游点点头,他不想再讨论与卫景晨相关的,正巧瞥见原本右边靠墙的红木架格柜不见了,全变成了花几,他岔开话题,指着那处问:“母后,那几个架格柜去哪了?”
那些红木架格柜是过去特意让工匠打造的,专门用来放置画轴。
姜昭出生名门望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作画技艺,在大晋颇负盛名,连先帝也常常赞不绝口。
而她此生画的最多的——就是李陵游。
原本在这华阳宫里,除了花几,最惹眼的便是架格柜,架格上垒摞着卷起的画作,放得满满当当,如今没有了,殿里变得空旷不少。
姜昭顺着李陵游的目光看过去:“哦,你说架格柜啊,上面全是你小时候的画,我瞧着画卷开始泛黄,就让人收了起来,想放久些。”
“这样啊!”李陵游道,“那母后你继续插花罢,儿臣没什么事,先回去了。”
“等一下。”姜昭放在他肩上的手用了些力。
李陵游收回脚步:“母后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