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启程国安寺，轻骑简从，只带了宁有为、宋福与十个便装护卫。

宋福在前面驾车，李陵游与宁有为面对面坐在车厢里，两个人显然都没有睡好，眼下带着乌青。

桌上放着小食，李陵游一口未吃，双眼紧盯着宁有为，他从昨日夜里就在担心，生怕宁有为回去后想不开寻短见。

现在看宁有为整个人诡异的温和，让他更不放心了。

宁有为察觉到视线，面庞带笑地回望过来：“陛下，多谢你昨夜告诉臣那些事。”

李陵游拧起了眉头：“有为，你没事吧？”

“陛下不必为臣担心，臣很好。”宁有为微笑道，“若非陛下，臣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先帝的心意，现在知道了，臣此生再无遗憾。”

李陵游审视着宁有为，最后将视线落在他腰间，往昔被宁有为挂在腰侧的银葫芦，今日被他正大光明地挂在了身前。

李陵游眉头舒展开，宁有为内心远比他想象的强大。

他松了口气，放松姿态，捏了条鱼干丢进嘴巴里：“你能这样想最好，反正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皇嫂了。”

赶在宁有为反驳前，李陵游接着往下道：“对了，我已经下令召卫景晨回京，官复原职。你说得对，有些事还是不留遗憾的好。”

此番前往国安寺，李陵游也是为了不留遗憾，给母后求平安符。

他许久未与母后倾怀细语了，年前母后绝意不肯见他，年后倒是见过一回，只是没说几句，母后便以身子不适为由让他离开了。

到底是母子，总不能这样僵持着，昨日宁有为送他平安符，让他有了新主意，他也想求一个送给母后。

但愿母后收到平安符后能消消气，让他们重新回到从前，等到卫景晨回来，他还可以带着卫景晨去见——

李陵游立即遏制住了心里想法，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与卫景晨尚未见面，即使见面了，以他们过去相处的经验来说，见到后难保不会大吵，然后再也不理对方。

宁有为心情愉悦地道：“翰州到京城，快马加鞭四五日就能赶到，卫刺史的话，估摸三日左右。”

圣旨传到翰州也需要时间，等到卫景晨回来，那就是六七日后的事了。

李陵游无所谓地道：“管他快慢，我又不着急。”

宁有为笑而不语。

李陵游掀开帘子，向外张望，马车已经驶出城，正值踏春时节，路上不再像去年秋日那般，来往的行人很多，骑马的、步行的、坐轿的，甚至还有骑驴的。

十里亭更是热闹，接人的、送人的，人山人海。李陵游许久未出宫，以前觉得平常的事，今日再看颇觉有趣。

他干脆趴在车窗上，任由帘子在他脑后扑来扑去，慢慢欣赏这沿途风景。

马车驶了近两个时辰，到地时临近晌午，瞧着热闹拥挤的人群，李陵游想起今日是三月十五。

国安寺是皇寺，每月初一十五会对外开放，五湖四海，但凡想来祭拜祈福的香客都可以来，因此人格外多，山上的香火味恨不得能飘到山脚下。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爬，到地方后全都累得不轻，尤其是宋福，扶着墙壁气喘如牛。

李陵游先带他们吃了斋饭，随后去面见方丈，进殿祭拜，为太后求平安符。

平安符上有符文，李陵游为显诚意，亲手镌刻，再由方丈开光。

做完这些，时辰尚早，李陵游难得出宫一趟，不想这么早回去，便让宋福下去歇息，与宁有为在寺里闲逛。

寺里来往香客摩肩接踵，看上去吵嚷，实则只有脚步声。李陵游顺着人群往外走，闻着香味，心里反倒有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宁有为跟在后面，好奇问：“陛下刚才为何不求个签？”

李陵游背着手，闲庭信步：“不管求的好坏，将来注定要发生，那求不求有何区别？”

“说的也是。”

两人路过放生池，放生池水位清浅，中间立着几座嶙峋奇异的假山石，连接着木板，漂浮在水面上。

李陵游瞧见木板上爬满了小乌龟，立时起了兴致，停下脚步，手扶着石栏往里张望。

不知道这些乌龟是不是在晒太阳，一个个趴在木板上纹丝不动。

李陵游欣赏着乌龟，问：“我刚才见你求签，结果如何？”

此话一出，宁有为霎时窘迫了起来：“臣求错了，求成了姻缘。不知怎的，抽了支上上签。”

李陵游扑哧笑了：“那你要小心了，皇兄今晚该来找你了。”

宁有为从耳根到脸颊，以燎原之势迅速染上了红晕。

李陵游哈哈大笑，拉着他离开：“走走走，别打扰小乌龟晒太阳，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宁有为同手同脚地跟上。

李陵游拐进游廊，走到尽头是间茶室，有不少香客正在里面喝茶，僧人坐在前面讲经。

嗡嗡的念经声，再加上敲木鱼的声音，可怕程度不亚于儿时听夫子讲课，李陵游实在不喜欢。

“咱们再去一趟大殿。”李陵游提议。

宁有为走了一路，大脑终于能重新运转，问：“去大殿作甚？这会儿大殿香客正多。”

李陵游揉了揉鼻尖：“反正闲着无事，去求支姻缘签玩玩。”

宁有为了然，笑了笑，没有戳破：“从前面抄过去，会近些。”

“走。”

沿着茶室往前走，道路变得狭窄，两边是挺立的修竹，没有人，更显幽静。

再往前走，是一排整齐的寮房，白日里僧人都在殿里忙着念佛诵经，此刻这些寮房全都房门紧闭。

“走左边小路。”宁有为道。

“好。”

两人步履一致，走着走着，旁边突然传来异响，两人顿住了脚步。

李陵游怀疑听错了，这里是寮房，僧人睡觉的地方，怎么会有女人声？

他靠近房门，俯身贴耳，并对宁有为做了个“嘘”的手势。

宁有为也在疑惑，点头随着他一起倾听。

两个人放轻呼吸，等了会儿，寮房里并无声息。

李陵游松了口气，看来真是幻听了，想想也是，这里是皇寺，怎么会有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