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余光注意到张勃僵着不动，偏头过去：“怎么了张院使？”

他说着话，目光转到苏信腿上，却见他伤口溃烂红肿，起了一圈水泡，流着脓水，隐约闻到一股恶臭。

李陵游昨日跟着军医处理伤口，从未见过这样的，这明显不正常，很像卫景晨口中所说的感染。

正要问，张勃给出了确切的答复：“陛下，苏大人伤口恶化了。”

“要怎么处理？需要哪种药材？快说！”

“药材无用，现在只能用刮骨刀烧火，把腐物剜去，再用烈酒冲洗。”张勃叹道，“臣担心苏大人起着热，会撑不过去。”

李陵游听着就疼，何况苏信快被烧得神志不清了，此事太过冒险，又不能这样放着不处理，他左右看看两旁，对医帐里另一位军医喊道：“去找王爷，问他可有法子。”

军医放下东西跑出去，没多久去而复返：“陛下，北狄军进犯，王爷率领大军出关迎敌去了。”

又来进犯，这才刚过去一夜，北狄军进犯如此密集，难不成想像当初在洪沟城那样轮番攻击？

苏信这样是等不到卫景晨回来的，李陵游再次问起张勃，张勃的医术毋庸置疑，只怕苏信撑不住，让他更犹豫了。

“陛下，照张院使说的来，臣撑得住。”苏信气若游丝地道。

“苏爱卿……”

苏信努力挤出笑：“臣还想，等将来打败北狄军，和陛下一起回京呢！”

李陵游朝张勃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尽快开始，自己守在这边与苏信闲谈，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找话问：“回家就能和家人团聚了，苏爱卿成家有好几年了吧？”

说起家人，苏信眸光柔和下来：“不瞒陛下，臣的女儿今年刚好四岁。”

李陵游用轻快的语气道：“苏爱卿真是好福气。”

“臣上辈子积了福，这辈子才遇到了她们母女俩。”

李陵游说着话，不忘注意着张勃，伤口太过惨烈，他不敢细看，只用余光盯着张勃的脸，见他神态冷静，知道是没问题。

军医递来烈酒，李陵游急忙回头找话：“原来爱卿夫人是江南人士，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她来京城寻亲，我们是在灯会上认识的，我们正巧看中同一盏花灯，为此我与她比诗啊啊啊——”腿部袭来剧痛，苏信腾地坐起身，双眼瞪到极致。

李陵游迅疾压住他的肩膀：“苏爱卿坚持住！快躺下！”

“啊啊啊——陛下！”苏信疼得浑身抽搐，根本听不进话。

李陵游眼看着要按不住，军医眼疾手快压住苏信脚踝，这才没让他把腿收回去。

李陵游呼唤着苏信名字。

苏信疼痛难忍，喊得嗓子破音，脸红筋暴。

情况越发不妙，李陵游催促：“张院使，动作快点！”

李陵游手忙脚乱，用帕子擦苏信额头上的汗，苏信唇色惨白如纸，扭头看张勃那边，垫在苏信腿下的垫子全是血。

张勃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面色并无变化，他继续倒烈酒，确保每处伤口都能被清洗到位。

“啊啊啊啊啊——！”

李陵游手下一轻，苏信失去意识，重重倒回床上，他身上滚烫得厉害，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唯有嘴唇是白的。

“苏爱卿！”李陵游晃了晃苏信的肩膀，“苏爱卿！醒醒！”

张勃听着这边动静，知道人晕过去了，急忙道：“快！给我伤药！”

军医递上伤药，张勃快速包扎。

李陵游借机摸了摸苏信颈侧，确定还有跳动。

包扎完，张勃抽出苏信腿下的垫子，盖好棉被。

李陵游站起身问：“这样行吗？苏爱卿晕过去了。”

张勃拿帕子擦拭脸上的汗：“只要能退烧，人醒过来，这关就算过了。”

李陵游稍稍松了口气，苏信还等着和家人团聚，一定能挺过去。

他让军医好生照顾苏信，去了其他医帐，起热的人太多，又迟迟不见两位刺史回来，李陵游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回去路上，他心神疲惫，步子迈得极慢。

远处战火声不断，身边不断有兵卒抬着人走过，被抬的人脸上蒙着白布，是病情恶化去世的人。

兵卒们一趟接着一趟，怎么都抬不完，李陵游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仿佛置身在噩梦里。

大雪飞扬，白布与天地融为一体，死寂沉沉。

李陵游被一股刺骨寒意笼罩着，四肢僵硬，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块块白布从身旁经过。

营帐外挤满了人，被抬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全死光了！”不知是谁喊了声。

李陵游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身上盖着锦被，才知是做了噩梦。

是梦也是现实，他心有余悸，痛苦不堪，不敢闭眼再睡，身上盖了三层锦被，依旧冷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