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风袭来,东宫的玉兰树一夜之间全开了,清香向外弥漫,沿着大开的窗棂飘进崇文馆。
馆内白胡子老夫子手持书卷,正在教学生们读诗文。
这里学生不多,一排三张书案,一案一人,总共四排。
第四排北侧最后一排位置空闲着,不过仍有十二人,因为有两人同时挤在了同一张书案上。
这张书案靠窗,位于南边第三排,任谁看都不觉得有何长处,偏偏得了李陵游和姜万宝的青眼,一定要坐在这里。
两个人争得你死我活,寸步不让,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夫子没辙,只好让他们坐在同一张案上,这也就导致馆内多了一张书案。
姜万宝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的深绿色锦袍被撑得圆滚滚的,上面绣着姹紫嫣红团纹锦,花花绿绿,瞧着比外面春色还要稍胜一筹。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他腰间系着的金条宫绦,金条被打磨得反光,比起铜镜也不遑多让,只要站起来走一走,炫目的阳光便会被反射到整个馆内。
李陵游坐在外侧,身上穿着最喜欢的银红色锦袍,满身金绣,全是各式各样的小蝴蝶。
他脖子上戴着华丽的多宝长命锁,下面缀着小巧的金铃铛,轻轻一动,铃铛便会跟着响。
不管是座位还是衣着,两个人都是崇文馆内最惹眼的存在。
“姜万宝,你是不是又吃胖了?你挤到我了。”李陵游皱着小脸,用胳膊肘推了推姜万宝。
“才没有,我娘还说我近日吃得少了。”姜万宝低着头,正在书案底下玩东西。
“你就是吃胖了,你看你下巴都没了。”
“你还说我,你不也没下巴。”
李陵游来了气:“大狗屎,你才没下巴。”
“你大狗屎!”姜万宝还击。
李陵游道:“就是你!你坐后面去,别跟我挤一块!”
“这位置是我的,你大狗屎,你吃鸡屎。”
“你吃大马屎!”
“……”
两个人就这样骂了起来,坐在前面的宁有为早已习以为常,但看两人声量越来越大,他无奈回头,想要劝一劝。
两个人低着头,快要钻到书案底下了,他只好作罢。
“宁世子,你来背诵这首诗。”夫子忽然点名。
宁有为努力忽视后面声音,起身朗朗背诵:“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夫子捋了捋胡子:“不错,宁世子可明白其中之意?”
宁有为从容不迫地回答:“回夫子,这首诗是讲诗人年迈体弱,境况凄凉,但仍胸怀大志,渴望能够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紧接着又问了几样别的问题,宁有为不卑不亢,一一作答。
夫子大为欣慰,其他学生交口称誉,除了李陵游与姜万宝。
这两个人骂累歇了声,额头贴着案边,在书案底下玩弄带来的东西——用竹编虫笼装的蚂蚱。
“玩不玩?”姜万宝问。
“谁怕谁?来!”
两个人将各自的蚂蚱放进同一个蚂蚱罐里,开始比斗蚂蚱,谁能把对方蚂蚱撞翻,或者逼到角落就算谁赢。
两个人各自托着蚂蚱罐半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选的都是大腿粗,身子瘦,劲头活跃的蚂蚱,放在一个罐子里,很快斗成一团。
李陵游另一只手紧张到攥成拳头,小声喊加油。
姜万宝旗鼓相当,脚指头都在用力。
两只蚂蚱你来我往,见其中一只被逼到跳起来,抓住竹丝不肯落下,李陵游激动地道:“我赢了!”
姜万宝道:“这是我的蚂蚱,是我赢了。”
李陵游确定没有看错:“胡说!这是我的蚂蚱。”
“我自己抓的我能看错?”
“我也是自己抓的,赢的这只就是我的。”
“李闲,你耍无赖。”
“到底是谁耍无赖?”
“李闲,你玩不起。”
李陵游鼓了下腮帮子:“你把罐子打开,我的蚂蚱腿上有个黑点,不信你自己看。”
“看就看!”
案下太暗,姜万宝将罐子放到案面上,打开一条缝,李陵游以防姜万宝耍无赖,挤着他一起看。
阳光从窗棂斜射过来,竹匾的蚂蚱罐缝隙小,明明暗暗更加难以看清。
李陵游道:“你再打开点。”
“再打开就跑了。”
“你小心点不就好了。”李陵游伸手帮忙护在两边,姜万宝只好再打开些。
李陵游眨了眨眼,从这个角度看,两个蚂蚱腿上干干净净。
姜万宝也未看出来,两个人不肯认输,罐子又往上掀了掀。
“二皇子!姜少爷!”夫子的声音骤然响起,近在案旁,李陵游这才注意到,馆内静得出奇,大家全都在看这边。
姜万宝被点名,吓得手一抖,蚂蚱从罐子里跳出来,好巧不巧跳到夫子胡子上。
李陵游倒抽一口凉气,姜万宝咽了咽口水。
夫子气得脸都绿了,揪掉蚂蚱道:“课堂上玩蚂蚱,你们两个站后面去!”
李陵游反应极快,眉头微蹙,可怜兮兮地道:“夫子,我腿磕着了,不能站。”
夫子沉默了下,道:“既然如此,这回先记着,姜少爷,你去后面站着去。”夫子将蚂蚱放到窗台上,蚂蚱跳出去,夫子去前面接着讲课,不再理会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