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心神不定,索性放开马的缰绳,让老马自个儿慢慢走回泊庐。夜已深,书房里却亮着灯,是裴剑衷在守着灯等他。小鱼勉强对裴剑衷笑了笑,说:“师父,銮仪司那边说......一切都还要等皇帝的示下。”
裴剑衷没吭声,只是看着小鱼,神情中有悲悯之色。小鱼头里嗡的一声。
裴剑衷站起来捏住小鱼的胳膊,沉声说:“非渝,你别伤心。我刚收到淮阳来信,你家里着火,家里人都不在了。”
“我家?”小鱼问。
“小柿子巷纪家,娘家姓包。”裴剑衷从怀中拿出瓜子大的纸卷儿,这是飞鸽带回来的。
小鱼抢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蝇头小字写着:小柿子巷失火燔烧民房五间伤二人失踪四人巷尾纪氏一户烬毁无存童三妪一骸骨未获家无亲族令舅包某承管善后
小鱼拿着纸卷儿一阵头晕,地址、亲族都对上了,这“骸骨未获”的三个小童一个老妪恐怕正是他的弟妹和姥姥。
裴剑衷捏着小鱼的后脖子前后摇晃了他几下,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节哀。”
小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响,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师父,我想睡会。”
裴剑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说:“好,那你先睡。”说罢退出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小鱼茫然若失地坐倒在地,又把那纸卷儿展开看,只觉得上面的字都认不出来了,一个个的墨字跟浮在纸面上似的。
短短数月几次绝处逢生,沉冤得雪近在眼前,一夕之间却落得家破人亡,今夜还未过半,这世上竟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
他只觉四面墙又冷又闷,挣扎着将里里外外的窗都打开,这夜无风无月,四下里静悄悄的,寒意缓缓浸入书房。
小鱼胸中闷痛,夺门而出,只见门前那棵如椽老松直插青天,霜皮皴裂,槎枒虬枝填满了整个院落,挤得他喘不过气,心中烦闷更甚,不知不觉开门走到街上。
泊庐门外不远就是济水晴川,小鱼漫无目的沿河乱走,滴水成冰的日子,晴川水面上也盖着薄薄一层冰皮,阴冷潮湿的水味漫上河堤。小鱼不由自主地走到河岸边上,水是黑漆漆的,看不见自己的脸。
他站了一会,忽然下定了决心。
*
五更天了。
李燕觉披衣而起,他向来不用侍者,自己到廊外茶炉坐上取了热水洗漱,胡乱吃了点酥饼就向马厩里来。小厮早给他的马喂了晨料,李燕觉拍拍马脖子,照夜狮子骢朝他喷个响鼻。李燕觉是明前司龙骑卫,这匹马正是明前司分下来的雪龙驹,名叫皎兔。李燕觉每隔一两天就要去玉溪川放马跑马,皎兔膘肥体壮,又和李燕觉心意相通,亲近非常。
李燕觉给皎兔上了马鞍辔头,自己也披挂上一身雪白束甲,将柏木长剑横在腰后,从马厩打马出了家门。
更深露重,皎兔口鼻里冒着热气,李燕觉慢慢走马到瀚里家巷子前住了马。不多时,瀚里破疾打马出来,二人都是一样白马白甲,全套披挂,只是瀚里破疾头上八根小辫束成总顶一根大辫,胸前和腰上还挂着小刀、烟草和火折子。二人也不说话,并辔缓步向御街而去。
过了五更,内外城门已开,街上也有几个赶早市的贩夫走卒,见他们是当差打扮,都避在道旁,只有瀚、李二人在大路中间走着。零星有几个官身的坐在马上,由小厮牵着,彼此远远一点头。
瀚里破疾打着呵欠道:“三公主和驸马又打起来了,你听说了没?”
李燕觉道:“没听说。公主不是有五百私兵吗?”
瀚里破疾笑说:“人家和公主是结发夫妻,难道还能叫私兵进去打废了自己夫君不成?那人跪在地上认错,公主心一软又放过了不是?”
李燕觉摇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瀚里破疾用鞭子点着李燕觉说:“瞧你这冷情冷性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能说断就断。昨儿听家人说那驸马放肆地都和公主动手了,公主大怒,套了马就要进宫,驸马和老夫人一左一右抱着公主的腿哭求,这才罢了。”
李燕觉失笑道:“有这种事?”
瀚里破疾拨马靠近李燕觉,压低声音道:“怎么没有!你知道我家里一个同族哥哥在不秋城当差,他昨天下了值亲自来我家说的,怎会有假?你知道他俩怎么动起来手吗?”
李燕觉摇头笑道:“怎么?”
瀚里破疾朝李燕觉俯身过来,李燕觉也朝瀚里破疾俯身过去,两人一边走马一边把脑袋贴在一起,瀚里破疾用手掌捂着嘴,对着李燕觉的耳朵小声说:“褚律林叫裴剑衷的徒弟打瞎了!”
李燕觉着实诧异了一下,问:“裴剑衷的徒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