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都不说话了,外面北风呼啸。
半晌姜黎才笑说:“那你还挺好,碰上好父母亲了。他们还让你断文识字,落到这地方了还能当先生。前两天不还有铁作科的求你帮忙写信回家吗。”
“是啊。”纪非渝微笑。旧日父母双全时他家也是其乐融融,只恨当时年纪太小,还不知道这已经是人间难得的福分了。
二人以茶代酒,干了一回杯。
门外有人低声咕哝,姜黎停下杯子细听,纪非渝早已听清了,是泥猪在外面哀求进来暖暖身子。大过年的,两人都着实不想看见他那副嘴脸,自顾自吃喝,任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咽叫门。泥猪叫门半天不开,雪地里蹒跚着走了。
姜黎听见他一步一挪地走开了,对纪非渝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说这世上的事多离奇。他作恶多端的时候何曾想到过会落到这幅田地。”
纪非渝啜了一口热水,“或许万事有命吧。”
“你别老说些丧气话”,姜黎将纪非渝拿来的糖果子放在杯子里捣碎,加热水和成糊糊,“大过年的,多说吉利话。”这是要喂给怜芳的。
姜黎一回头,见怜芳的眼皮稍稍睁开了,忙道:“怜芳?你醒了?醒醒!”说着惊喜地用手推他。谁料这一推,怜芳的手臂从破被子里掉了出来。纪非渝从火坑里抽出烧着的柴火举到怜芳身边,只见他面色青白,毫无声息,居然已经死了。
方才他们过小年时,怜芳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
小年夜,纪非渝和姜黎在入云坞北边烧灰废料堆成的小山坡上奋力挖坑,远空中有五色焰火闪烁,是帝都贵人们在庆贺小年,旁边地上是一卷草席,草席里是死去多时的怜芳。
这里已经有不少浅坟了,都埋得很潦草,有些草席都露在外面,丝丝缕缕的头发散落满地。几百年烧灰废料堆成的土坡,寸草不生不说,废灰跟雪水冰渣一搅,混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粘起三斤灰泥。
姜黎抡着锄头闷头猛挖,纪非渝见他苦闷,将手肘搭在他肩上。姜黎拄着锄头住了手,也把胳膊搭在纪非渝肩上歇一歇。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纪非渝沉默不语,他和怜芳也就是一面之缘,怜芳还想利用他玩金蝉脱壳,本该厌恶他的。只是怜芳如今已经躺在这里,恨也太倏忽。
“就为了遭十几年罪,然后稀里糊涂就去死吗?”
纪非渝依旧没答话,他知道姜黎并不是在问他。二人一时无话,望着那口浅浅的土坑,那土坑也在望着他们。
坑挖好了,二人一人托头一人抬腿,将怜芳放进浅坑里。
可笑怜芳的双腿已经被锯掉了,他的人和他的坑都短一截,无端荒谬诙谐。
姜黎道:“我都不知道他本来叫什么,他也是拐子拐来的,从小在窑子里倒尿桶。”
“入土为安,他如今不遭罪了。”纪非渝安慰道。
二人注视了土坑一会,默然往里填土,一坨坨黏糊的脏雪灰泥逐渐掩盖了那床草席。
“咱们跑吧。”姜黎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