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在琉璃殿廊下站着,殿内灯火通明,映得廊下也是亮的,贴墙站着一排宫人,都垂手侍立,静默无言,眼睛向下看着鞋尖。
大雪纷扬,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天家的雪也温柔些,吹面不寒,只翩迁着化入琉璃殿升腾的暖意中。
纪非渝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了,秦王叫人把姜黎送去医药司,由裴剑衷陪着,他自己则带着纪非渝直入宫廷,将铠甲一甩进殿去了,只让纪非渝在这里稍候,这一候就候到了新年。远方空中焰火不断,廊下宫人侍卫虽多,一个抬头看焰火的也无。没人过问纪非渝姓什名谁,这些人和纪非渝似乎都渐渐融成了雪中的石灯座。
忽然雪中有人有人走来,一行六个宫人提灯打伞,中间引着一位少年,纪非渝认出是李燕觉。李燕觉走到廊下,宫人们纷纷围上来,拂雪的拂雪,递手炉的递手炉,又将偏殿里的熏香暖炉拿到他身边熏着,事情虽繁,却严整有素,忙而不乱。
李燕觉只见廊下一人穿着小吏的惨绿衣衫,打眼一看竟然是那个纪非渝,再一看他右边衣服黑了大片,下巴和耳朵上还有干涸的血,一走近血腥味扑鼻。他俩在北府见过,虽然互相认得,但还没说过话。李燕觉不知他怎么竟然到紫宫里来了,难道是那案子又有什么变故?这一身血又是怎么回事?
纪非渝也看着他,他想起来了,秦王就是和这位李燕觉有点像。
李燕觉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也直勾勾地盯着他回看,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对方底细,也都没搭话。
李燕觉荣宠非凡,刚刚站下,即刻就有宫人低眉顺眼轻声传话道:“李大人,陛下有请。”
李燕觉对那纪非渝一挑眉,算是打了个招呼,进殿去了。
琉璃殿内皇帝和秦王凭几而坐,见李燕觉来了,秦王站起来避在一边。傅少愁将锦茵拜毡放在李燕觉面前,李燕觉跪下顶礼叩拜道:“臣叩问圣安,恭祝陛下千秋遐昌,万象同春。”
皇帝道:“好,起来吧,少愁拿押岁盘来。”傅少愁托着押岁盘递给李燕觉,里面也是金银锞子、金银幡胜和屠苏酒,和皇子皇女们都是一样的。李燕觉站起来将酒喝了,傅少愁将金银宝器和锦茵拜毡暂且撤下。
秦王重新坐下请李燕觉坐,李燕觉才在皇帝下首坐定。秦王偶尔出入南府北府,和李燕觉认识,不过他比李燕觉大六七岁,两人并不熟,这次才算是头一回正经见面。
秦王见他右手缠着白纱,笑说:“李参星,刚才正说裴家那桩奇案,陛下极口称赞你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李燕觉低头称惭愧,秦王接着道:“正好你来了,有件事正要求证一二。那天在宫门前,你看到那相公尸身自己会走是么?”
李燕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诈尸是天下第一忌讳事,满朝百官都只说这事是那纪非渝挟尸闹事,绝口不提尸体自己会动,事后尸首也立即烧毁,全当没这回事。立即正色道:“是,更像是爬。这件事除了我,百里破疾也是亲见的。”
“你们是怎么制住它的?”秦王问。
“是銮仪司的卫少使用簪子刺入尸身腹中将其制住的。”李燕觉如实回答。
他本想说那东十分诡异,双手双脚都拖着,全靠躯干扭动着爬行,还能反折上身直立起来,十分诡异。卫杭之也不像是制住了它,更像是暂时“降住”了它......不过皇帝面前似乎不该多说妖异之事,也就咽了下去。
“你看他腹中有胎儿么?”
李燕觉一愣,胎儿?他一直以为那尸首是男的,坊间也传闻说那是个被褚律林害死的相公,因怨愤才诈尸。男人怎会怀胎?忽然又想到那尸首蠕动时似乎的确是靠肚腹,难道真是所谓的“尸婴”现世?犹豫片刻道:“臣不知怎么看有胎无胎,当时未曾留意,现不敢妄言。”
秦王向皇帝道:“父皇,那纪非渝就在殿外,何不叫他上来当面说?”
皇帝略一点头,片刻傅少愁引着纪非渝走入殿内,在席下远远站着。傅渊刚刚已向皇帝说自己在入云坞小路上碰上这纪非渝,当时他正和他师父裴剑衷一起杀人越狱,这时一见,果然他衣上发上都有血污。
秦王见他直直地看着皇帝,道:“纪非渝,你怎么不拜见陛下?”纪非渝跪下叩头到地,“纪非渝拜见陛下。”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傅少愁道:“上前来。”
纪非渝上前两步走到李燕觉席边,离皇帝已经很近了。皇帝眯眼看他,他面无惧色,淡然回看。
一旁李燕觉见他盯着皇帝看,心道这人不懂觐见的规矩,瞥他一眼。纪非渝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低头垂下了眼睛。
一时殿中无话,傅少愁躬身在皇帝耳边道:“陛下,銮仪司毕丹栖求见。”
皇帝微笑,“他耳报神倒快。”皇帝没说见,那就是不见了。
这时候求见也是怪事,哪有臣下元日夜里觐见皇帝的?丹栖还没那个面子。
皇帝问纪非渝,“你对秦王说的什么?”
纪非渝低头看着皇帝席前三寸道:“舒兢在尸首身上用金烬长明阵,假作起死回生,实则以尸养婴。凡是经他医治的女子都会怀上尸婴,四五个月时就会撕腹而出,杀人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