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淳心道我就知道你们勾结过前朝!于是明知故问道:“这是?”
荣华照已老得看穿世事,“这是前朝皇帝封我为王的诏书。说起来是九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母亲还在,有一天姜家皇帝忽然坐船来了,他带了成千上万人,要在峋屺上岸。我母亲千方百计将他们劝走,他们转而在嵊山扎了根,一住就是十多年。”
“后来有了我,从小我就知道他们在嵊山岛上招兵买马,一心要打回岸上去,日日派人来游说我母亲,向我们家借兵。”
“可是岸上很快天下一统,傅家皇帝派人渡海过来招抚我们,有一个人划着一只舢板漂过来,说傅家皇帝已经杀了晏澜君,眼看就要打到海上来了,叫我们好自为之。那时我母亲已经病重,我们家是舅舅主事,我母亲要归顺傅家皇帝,我舅舅要投奔姜家皇帝,两人就此分了家,我舅舅带人连夜渡海去了嵊山,从此再没见过面。”
“后来我母亲病死了,我小姨从岸上回来支撑门户,我舅舅日夜带人回峋屺抢人抢粮,我小姨撒谎说我病了,叫舅舅回来看我,等舅舅一进门就杀了他,把他埋在我家园子里。”荣华照用枯朽的手抹去眼泪,手足相残实乃切肤之痛,九十年后依然难以忘怀。
同室操戈,祸起萧墙。傅淳听地心有戚戚,暗自叹息。
“我舅舅死前就攥着这卷诏书,他说姜家皇帝就要往东去了,要我们追随他。他还说那个划舢板的人去游说了姜家皇帝,说天下何止泽洲,十二州之外还有大九州,何必回岸上与傅家争斗,向东去还有千里沃土,回头无岸,只有向前。”
这套说辞和敌秋那夜在琉璃湖上说的一模一样,纪非渝在一屋子侍卫从人中寻找,果然看见裴剑衷站在宫人堆里,听得正起劲。
“一夜之间嵊山上的人都消失了,都被姜家捉走了。姜家的船队也不见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都沉在海里。后来嵊山就废弃了,再没人往那边去。”荣华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的故事结束了。
“他们往哪去了?”李燕觉问。
“瀛洲。”荣朽与荣勋异口同声道。
“海东极地就是瀛洲,海上人说无论走哪条海路,一直朝东,必到瀛洲。”荣勋接话
瀛洲的大名海上人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十个人里必有一个说自己到过瀛洲,可问他们风土人情,每个人的描述又不尽相同,或许瀛洲并不是一个岛屿,而是那些所有不曾被画入海图的地域。
夜深人静,夏夜虫鸣透入窗纱,高堂满座,无人再发一言。
“舅老爷埋在哪里?”荣朽问。
荣华照指着自己内室后墙道:“就在这堵墙下。”她双手颤抖,头渐渐低了下去,老态毕露。
李燕觉看傅淳,傅淳摇头。按照傅淳的脾气,她本该立即令人刨墙验尸的,可她见荣华照心力交瘁,不忍再步步紧逼,用双手握着荣华照的手,弯腰道:“老君侯,多谢你。孤知道你的用心了,你放心。”
荣华照老泪纵横,却颤巍巍地朝傅淳微笑点头。她的子女们纷纷围绕上来扶着她。
傅淳知道她在人间的日子快到头了,实在不忍打搅,顺势退了出去,侍从们鱼贯而出,小小的三进院渐渐寂静下来。
一行人借着月色在荣家院落中穿行,李燕觉低声道:“殿下,咱们有去往瀛洲的海图是么。”
傅淳点头,她其实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那海图不甚清晰,如今又变生肘腋,在峋屺尚能周旋一二,一上船那可真是落管潮生手里了,没拔掉管潮生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叫她怎敢继续向东追?
李燕觉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精准切中傅淳心中忧虑,“依臣之见,管潮生是想在峋屺占地为王,他捏着三千水兵,我们、荣家、朝廷都奈何不了他。若我们要动身,他必然会找借口留在峋屺,这么一来峋屺就算是让给他了,来回水路也会被他阻断。”
傅淳叹气,“你说的我如何不知道?只是如今没法子对付他,杀了他倒容易,他死后水军哗变又待怎样?”
李燕觉太年轻,傅清都太放浪,晏贞不是军中人,傅淳只恨世人不服女子带兵,若她是皇子,这兵权名正言顺要归她执掌。
裴剑衷开口,“你想回帝都吗?让非渝送你回去。”
傅淳奇道:“为何要跑?我跟他斗定了!”
陈妙恕道:“如今要往回走也晚了,管潮生三番两次逼殿下主婚,看中的就是公主手令,岂肯轻易放殿下离去!”
傅淳抬手止住话头,“不用说了,不到瀛洲绝不回头,孤已决意诛此贼寇!”
“那就请殿下暂时忍耐,至多两个月功夫,此事必有转机。”李燕觉道,他明日就要在峋屺招募效用了。
纪非渝停住脚步,一阵夜风吹过,游廊下点的鱼脂灯灭了。
荣家内院里渐渐传来哭嚎声。
李燕觉立即看向纪非渝,纪非渝点头。
荣华照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