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看着那弩箭断杆渐渐消失在李燕觉肉中,片刻又从他肉中穿出来。柳琦也下了大力气,跪起来缓慢平稳地往外拽,半盏茶功夫,那断了杆的箭头被他从肉里拔出来扔在麻布上。
屋里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李燕觉已经疼得脱力了,脸上不知是泪是汗,纪非渝帮他轻轻擦额头。
“握手。”柳琦把自己手放在李燕觉手心里。
李燕觉手臂上鲜血淋漓,手指几乎不能动了,勉强虚握住他的手。
柳琦捏他食指,“这是什么指?”
“食指。”
柳琦捏他小指,“这是什么指?”
“小指。”
“嗯,还行”,柳琦表示满意,在他手心里写了个字,“我写的这是什么?”
“四。”李燕觉有气无力道。
“你运气是真好,一点没事”,柳琦终于笑了,三指按在他手腕上切脉,“你没事,你哪都没伤到,听见了吗?”
瀚里破疾也摇晃着李燕觉的腿道:“你让他看看那箭。李燕觉,李燕觉你自己看看,你真能忍,你真厉害,我佩服你,在下佩服。”
“嗯。”李燕觉被他闹得微微一笑。
“扶你起来?”纪非渝问他。
李燕觉点头。
于是纪非渝将他扶起来,柳琦用毫针和长针一边查探伤情一边问李燕觉疼不疼,确认伤口里没有碎屑了,将伤处清理干净,也不缝,只用麻布团团包住扎紧,上了夹板,将带子挂在他脖子上,嘱咐他每天换药即可。若伤口起了任何变化或者特别疼,立刻回来找他。
这下轮到瀚里破疾看了,瀚里破疾自知要上刑场了,坚决不让他俩在这里看。于是李燕觉缓慢爬起来,纪非渝帮他拿着药方和创药,两人晃晃悠悠地出了门,还没走两步,门内传来瀚里破疾杀猪似的惨叫声。听得屋外一院子伤兵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李燕觉笑着摇头道:“有这么疼吗。”
纪非渝心道是啊,连你都哭了。话到嘴边却成了:“走吧,先去拿药。”
李燕觉吊着胳膊还不太好上马,纪非渝扶了他一把才上去,索性自己不骑马了,只在马下帮他牵着辔头慢慢走。
柳琦住在大营里,出来就是峋屺大街,峋屺街上仍是熙熙攘攘,无人关心昨夜兵变逼宫,管潮生和公主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李燕觉受伤了,纪非渝懒得去济慈坊应付白蒙山,只在本地小药铺称了几服药。柳琦也没开什么名贵药材,无非是消风散、葛根汤这些祛寒热的方剂。李燕觉看起来精神还好,二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回了希声涧。
希声涧云家小厮们见二人断发的断发吊胳膊的吊胳膊,大惊,连忙烧水请二位沐浴更衣。这边水还没烧热,那边瀚里破疾也回来了,他是让人抬回来的,柳琦说他肋骨断了两根,这个月不准下床了。
二人跟着担舆把瀚里破疾送回屋里,瀚里破疾头沾到枕头就睡过去了。他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没想到反倒伤得更重。纪非渝请家老叫一个小厮在他屋里打地铺看护着他,有事立刻来叫自己。
一番忙乱,入夜了二人才有空沐浴,小厮们围着劝李燕觉别让伤口见水,但李燕觉海里来海里去指甲缝里都是盐,执意要洗,没办法只得让他洗了。
纪非渝进来时李燕觉正举着左臂让小厮帮他穿衣裳,他向来不用人服侍,那小厮又极年轻,不敢碰到都尉大人伤处,慌手慌脚地不知把袖子往哪穿。
“我来。”纪非渝接过衣裳,先将袖筒反着笼在自己手上,再用手握住李燕觉的手肘,轻轻一倒,那袖子就轻巧避开伤处穿到李燕觉胳膊上了。
两人熟识已久,李燕觉和他也不见外,顺势扶着他的手从浴桶里跨了出来,纪非渝将麻巾披在他长发上。
李燕觉一只手擦着头发笑道:“我也该把头发绞了。”
“我帮你擦。”纪非渝又帮他擦头发。
“这点伤没事。”李燕觉推开他。
一层秋雨一层凉,如今夜里冷得都要点炉子了,纪非渝帮他点炉子,煨上水,剔亮灯,李燕觉舒舒服服地靠在枕头上看他。
纪非渝在他屋里坐了片刻,感到炉子热起来了,站起来道:“睡吧,有事叫我。”
李燕觉快睡着了,闻言将书递给纪非渝,意思是让他帮自己收起来。
纪非渝轻轻从他手里抽过书揣进自己怀里,反正睡不着,他想看会。
小厮在外面轻声道:“大人,咨议参军方宥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