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有什么?”
“炉子里有什么,守炉人才知道。”赵满仓说,“我们这些丹奴,只管添柴倒灰。炉子里烧的什么,谁也不敢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敢看的,都躺在地底下了。”
沈砚行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片。
赵满仓说它值一条命,不值也是一条命。
他握着一条命。
他爹一辈子烧窑,一辈子没惹过事。
他倒好,进宗一个月,捡了一条命,还是条烫手的命。
沈砚行握着铜片的手,紧了紧。他把铜片贴回胸口,觉得它烫得慌。
赵满仓说,认窑工的后人。
他爹烧窑。他爹的爹,也烧窑。
他从小在窑灰里滚大的,闻惯了土腥味和柴火味。
这座仙门的炉子,认他。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怕。
“仓哥,”他问,“那守炉人的印,认什么样的人?”
“老丹奴没说全。”赵满仓说,“就说了半句:认窑工的后人。”
沈砚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握紧铜片,贴回胸口。烫的。铜片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热了。
夜里,他躺在杂物房,睁着眼,把铜片放在胸口。铜片凉下去,又被体温焐热。
他翻了个身,想:不管是谁放的,这东西,是冲他来的。
他闭上眼,把铜片上那半个字,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一件事。荒年最后那几天,爹撑着病,把他和沈砚璃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当时没看清是什么。天太黑,爹的手太抖。他攥着那块东西,攥了一夜,第二天打开看,是半块干饼。
现在他不敢肯定,那到底是不是干饼。
他记得爹的手抖。抖得厉害,塞过来的东西,好几次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爹又塞过来。
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半句。
“收好。”爹说,“别给人看。”
他当时以为说的是饼。饼要藏好,荒年里,饼比命值钱。
现在他不敢肯定,爹说的是饼,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片。月光下,铜片边缘那处磨损,被人摩挲过很多年,摩挲它的人,指腹一定很粗糙。
像爹那样的手。
他握着铜片,蹲了半夜,直到炉火又暗了一层,才站起来。
第二天晌午,送饭口。沈砚璃来送饭,指尖在食盒边缘敲了三下。
沈砚行接过食盒,低头扒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地窖里那具坐着的白骨,你上回说,手骨里嵌着铜片?”
“嗯。”沈砚璃摆着碗,“我记着位置,没敢动。”
“别动。”沈砚行说,“我这边,也挖到一枚铜片。”
“哥!”
“别声张。”沈砚行压着嗓子,“两枚铜片,怕是同一个来头。你先别碰你那枚,等我弄清楚再说。”
沈砚璃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哥,你说,那白骨坐着等人,等的会不会就是这个?”
沈砚行没有回答。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回食盒,隔着木帘,看着妹妹蹲在地上的侧影。
“璃儿。”他说,“再等等。”
“嗯。”
她拎起食盒,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冬至那天,是不是你生辰?”
沈砚行握灰铲的手,顿了一下。
“是。”
沈砚璃站了一会儿。
“那我到时候,给你煮碗长寿面。”
她说完,快步走了。沈砚行站在送饭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把灰铲插进灰堆里。
长寿面。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爹活着的时候,每年生辰,都给他煮一碗。面是粗的,汤是清的,爹说,吃了长寿面,活得长。
爹活了多久?他没算过。他只记得,爹没吃上自己的长寿面。
他低头,把灰铲插进灰堆里。
冬至那天,她在大典上。他在炉子边上。他不知道那碗长寿面,还能不能煮成。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怀里那枚铜片硌着胸口,硌了一路。铜片上的断笔,他描了一夜。
笔画繁复,断在边缘,收笔带钩。那笔画,他一定见过。
他躺在床上,把那道笔画,又描了一遍。
描到第三遍,他猛地睁开眼。
爹磨刀的时候,指头在刀柄上比划过。比划的,就是这个走向。
爹不是在磨刀,爹在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