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理综的收卷铃撞碎考场最后一点紧绷的空气时,我指尖还沾着铅芯灰,把叠得齐整的答题卡递出去的那一刻,整个后背沾着的冷汗都跟着松了劲。挤过涌在校门口对答案的人群,梧桐的浓荫裹着热风扑过来,远远就看见杰米斜倚着他那辆喷了星空涂鸦的山地车,藏青色礼服搭在车座上,指尖转着半瓶冰可乐冲我挑眉,月希坐在后车架晃着搭着珍珠挂饰的脚踝,豆沙色丝绒礼服的裙摆扫过柏油路,沾了点细碎的梧桐绒毛,发顶别着我们三个昨天特意去手工店做的银星星发夹,在夕阳下亮得晃眼。我把塞满复习资料的书包扔进车筐,快步钻进旁边树林的公共厕所,换上提前带过来的黑色暗纹西装,对着碎镜子理了理领带——这是我们约了整好的星宴,藏在城郊鹰嘴山背面那座废弃了三十年的天文台里,是我们翻了三回野山才找到的秘密基地,说好考完试就来赴星神们的约。
杰米捏着车闸顺着下坡猛冲,风扯着我的礼服衣角往耳边灌,路两旁的枫香树往后飞掠,最后停在铁丝网围着的天文台围墙外,我们翻过高高的铁丝网时,月希的裙摆勾在了刺绳上,我踮着脚帮她解勾住的丝线,远远就听见天文台圆顶里传出来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满罐碎银。推开吱呀晃的铁门,一股混着甜香和星尘清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木星靠在那台老掉牙的观测望远镜旁边,一身鎏金滚边的深棕丝绒长裙衬得她眉眼都发暖,怀里抱着半人高的冰陶瓮,瓮口封着淡蓝色的星尘封蜡,看见我们进来就晃了晃瓮身,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晃荡声:“刚从深处取出来的新酿,冰了整整三天,正好入喉。”月希一下子蹦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木星弯腰笑的时候,发间卷着的细碎星子掉了好几颗落在我们鞋面上,凉丝丝的像沾了碎冰。我正蹲下来抖鞋里的星尘,身后传来轻脆的鞋跟声,转头就看见水星靠在门框上,一身银灰缎面的小礼裙,耳尖沾着淡蓝色的轨道风雾,手里挎着的藤编篮里堆得满是红透的苹果,每个苹果都泛着暖融融的光,像把西半球整个傍晚的霞光都揉进了果皮里:“知道你们爱吃甜,特意去小行星带那座野果园摘的,晒了四十亿年太阳,比蓝星大棚里催熟的够味。”
我们帮水星把苹果摆到拼好的长桌上——长桌是我们三个用废弃天文台的钢板拼起来的,铺着杰米从他爷爷家偷拿的藏呢桌布,星星们落座的时候,桌布上慢慢浮起了淡银色的星轨,顺着每个人的手肘弯绕成圈,活像是把整个太阳系的轨道都铺在了桌上。刚拉好椅子,就听见走廊传来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金星穿着鎏金暗纹的黑西装走过来,袖口别着一枚金星地貌做成的袖扣,一走就落下来细碎的金粉,手里拎着一罐封了蜡的果浆,看见我就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掌心带着太阳晒过的暖:“你们终于考完了?我上次听你说想考天文系,这下发挥得怎么样?”我刚说最后一道大题差点没算出来,身后就传来爽朗的笑声,地球拎着两坛自家酿的大麦酒跨进门,深灰色西装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太平洋的海水沫,他身后跟着海王星,藏蓝色燕尾服衬得他气质清冽,发梢带着海王星风暴的凉雾,怀里抱着一大块从土卫二切回来的实心冰,专门用来镇星云酿刚好,冰面泛着淡蓝的光,放在陶瓮旁边,瞬间就让周围的空气凉了好几度。紧接着天王星迈着大步走进来,绿松石色的礼服裤配黑西装,头发炸得像刚被风暴扫过,怀里抱着一摞用星纸印的游戏牌,说吃完了饭就打星轨狼人杀,输了的要罚讲一个藏了几十亿年的秘密。最后进来的是太阳神,一身亮金正装一走进来,整个天文台都亮了好几度,身后跟着火星和土星,火星穿红棕色的皮质礼服,手里攥着一大袋鼓鼓囊囊的零食,说这是他新烤的陨石干,没事就在火山口烤,越嚼越香;土星穿米黄色的休闲西装,肩上扛着他那圈标志性的星环做成的餐垫,铺在长桌上刚好兜住果核和碎渣,冥王星缩在土星身后,穿了一身黑银色正装,手里攥着一块用自己轨道冰做的星糖,看见我看他,赶紧把糖往我这边推了推,耳尖泛着淡淡的红。
人都坐齐了,太阳神抬手一挥,天文台卡死了几十年的圆顶就吱呀呀转开,晚风吹进来带着鹰嘴山的松香,满天的银河顺着敞开的天窗倾泻下来,落在酒杯里、果盘上,滚得满桌都是细碎的光。木星率先伸手揭掉了陶瓮的封蜡,淡蓝色的酒液顺着瓮口流出来,裹着细碎的发光星子,倒进玻璃酒杯里还轻轻旋转,像把整个猎户座的星云都装进去了,那甜香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天文台,勾得人鼻子都发酥。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得像把整座槐花香都融进了酒里,又带着一点宇宙尘埃特有的清冽,酒滑过喉咙的时候,居然能感觉到木星赤道上的风顺着血管转,暖乎乎的,考完试攒了大半年的紧绷感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杰米一口干了半杯,砸着嘴说比他藏了二十年的酒还好喝,木星笑着撑着下巴看我们,说这可是我攒了三百万年的赤道风暴凝的,每一滴都转了上百万圈,把星尘里的甜都榨出来了,当然比那些陈酒香。
水星把苹果挨个递到我们手里,我接过的那个还带着小行星上的凉意,咬开一口脆响,甜津津的果汁一下子溅满了整个口腔,甜里带着一点太阳晒出来的焦香,果皮淡淡的清苦混着果肉的蜜甜,比我吃过的所有苹果都要够味。金星咬着自己那块苹果笑,说这苹果还是我去年跟水星一起摘的,那小行星离太阳近,又没污染,几亿年就长这么几棵树,说起来还是蓝星苹果的老祖宗呢,地球捧着苹果笑,那我可得多吃两个,认认老祖宗,一句话逗得满桌人都笑,酒液晃在杯子里,星子抖得满桌都是。火星把那袋陨石干倒在土星的星环餐垫上,黑乎乎的小块看着其貌不扬,我拿起一块咬开,居然是咸香的,像烤得酥脆的牛肉干,带着一点淡淡的金属咸味,越嚼越香,杰米连着吃了三块,拍着大腿说比网吧卖的膨化零食好吃一百倍,让火星下次多带点。土星把自己环上掉下来的碎冰凿成小块,挨个放进我们的酒杯里,冰慢慢化开来,酒变得更凉,喝一口从喉咙爽到脚尖,太阳神端着酒杯笑,说土星这手凿冰的功夫从太阳系刚形成就有了,那时候我们几个没事就围着他看凿冰,现在几十亿年过去,手艺还是这么好。冥王星坐在我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等大家笑够了,才偷偷把那块攥了半天的星糖推到我手边,糖纸是他用自己轨道上的冰磨出来的,泛着淡紫的光,我剥开糖放进嘴里,甜是淡淡的蓝莓味,化开来之后嘴里留着清冽的星尘香,我冲他笑了笑,他一下子红了耳尖,赶紧低下头抠餐垫上的星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