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听是黛玉,磨蹭着开了门,门缝开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进来。黛玉牵着青华的手走了进来,小人儿也不客气,径直找了主座坐了,两条小短腿悬在椅子上,翘着下巴问贾琏,“二哥哥来南方贩货,前些日去了杭州,定然是买了不少龙井来,快些拿出来泡给我喝。”黛玉一副当家作主的模样,小手在桌上拍了拍。
贾琏坐她对面,笑道:“人小胃弱,喝茶伤脾胃,少喝些吧!”
黛玉黑瞋瞋的眼盯着贾琏,一眨不眨。贾琏被这粉嫩的漂亮小姑娘盯着,总感觉自己心底那点龌龊之事都被看穿,像那日被青华一眼看透一般。他不禁有些发虚,强笑道:“林妹妹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黛玉道:“听琏二哥哥说话,还是很有道理的,脾胃不适自然不能多吃茶,我只是一事不明白,还请问二哥哥。”
“你讲。”贾琏心下惴惴,总感觉前面是个坑,但是他又不知道坑挖在哪里,硬着头皮往前跳。
“前些时日,大师给咱们熬药,我喝的是甜汤,琏二哥哥喝的是苦汤。”黛玉歪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大师说药分男女,更因心境,我心善人美,自然喝什么都是甜的。二哥哥大约是心黑人不美,喝的就是苦的吧!”
贾琏哭笑不得,当日和尚可没说什么心善恶人美丑的,但是林妹妹非得这般颠倒黑白,他也无法。谁叫他做了亏心事,把人家弟弟丢了呢?贾琏叹气,认命般地道,“好吧,我心底不美,人又丑,所以喝药就是苦的。”
“心恶人丑也就罢了,大和尚还说什么来着?”黛玉看向青华。
青华不想配合她表演,闭着眼睛养神,装作看不见,那模样倒真像一尊入定的佛。
黛玉也不指望他配合演戏,继续道:“大师说,他的药能治你病根,但若你心不纯,那药定然无效,反会祸及于你。以前我对大师是不信的,总觉得他沽名钓誉,大约是庙里香火太冷清没了供奉,活不下去,才来我家混吃混喝。直到今日,我方才是信了他。”
青华无语,眉头跳了跳,想寻贾琏的事,何苦捎上他呢?
“琏二哥哥这不就遭报应了?不过多看了眼美貌女子,就被人打了闷棍,还丢了表弟。”黛玉掰着小手指,一条一条数。“说不得日后,还会出更大的事,说不定买的布料被虫蛀了,或被颜色染了,或被水湿了呢!”
贾琏跳起来,被子都掉在了地上,求告黛玉,“我的林妹妹,二哥哥怕了你,我再也不敢了,可不能诅咒我的布料有问题,那可是给宫中的。”
他指了指上头,压低了声音,“你元春大姐姐被宫中留了牌子,早在最近端午节,迟到中秋节,必定有封诰下来。这些布料都是买给她宫里用的。”
黛玉笑眯眯的,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不过是根据事实推测罢了,又没说是真的。琏二哥哥自己反思吧。我前日读佛经,有句话‘淫之为病,受殃无量,以微积大,渐致烧身,自陷于道亦及他人,不致究竟。犹自饮毒复饮他人,是故说淫不可纵’。我不大懂得,特意问了大师。大师跟我讲,这就是琏二哥哥的病。这一生,这个‘色’字不戒,后祸无穷。”
贾琏听住了,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青华却睁开眼睛,这个他可真没教,这丫头到底哪儿来的一套又一套言论?不过贾琏之祸,确实从色而起。重色轻情,以至于夫妻离心,渐行渐远;无子好色,庸碌无为,妻子为祸。
贾琏喝了他的药,治好了弱精之症,但后天若不养精保元,一样还是走上原路。
他原本看着贾琏本心不坏,生得清秀顺眼,顺手一治他罢了,该提醒的话也不过一说。
不曾想他平时随便跟黛玉唠叨的话,她竟然上了心,都记下了,这般小大人一般义正言辞地规训贾琏。这女子真的是跟了他在一处,早开了心智?青华疑惑,目光在黛玉脸上转了一圈。
贾琏将信将疑,当日小和尚确实说过要他戒色之语,今日不过多看个女子一眼,就惹了这般祸事,怕和尚真是有本事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青华见黛玉脸上带笑,但眼底却有紧张,一双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想来对于贾琏的规劝,她是十分紧张的。他不舍黛玉这般思虑模样,便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若,我们打个赌。”
贾琏眼睛一亮,像猫见了鱼,赌之一字甚为有趣,“赌什么?”
“我赌你一日之内,必定有钱财损耗之事。”
贾琏拍手道,拍得手心通红,“好,我们这就赌个!若是我输了,这辈子定然修身养性,除妻子外再不看其他女子一眼。若是我赢了,你大和尚就是个骗子,我回头就掀了你的和尚庙!”
黛玉凑趣笑道,两只小手举起来,“我做中人!”
她原本打算从劝诫贾琏说起,但现在有个更好的主意了。
赌约已下,青华带着黛玉离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贾琏的屋子。
黛玉问他,小脸凑过去,“你可有胜算?”
青华无奈道,双手一摊,“我就随口一说,哪里有甚胜算?”他不过仗着嘴毒,随口一说罢了。
黛玉推他,小手推在他腰上,推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你信口开河什么,若是这一日他就在家中,哪儿都不去,何来钱财损失?”
她两眼发亮,像两颗点了火的星星。“我倒是有个法子叫他钱财损失。”
青华瞧她如此狡黠模样,那小脸上的笑容像一只偷着了鸡的小狐狸,顿觉光溜溜的脑瓜子凉飕飕的。这是天生的狐媚害人精吧?小小年纪,如此心思,阎王爷真怕她了。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脑袋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