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黛玉被侍女服侍着净手洁面，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小袄。她坐在窗前，掰着小手指想方才的事，虽说与青华和好，原谅了他的不辞而别，但想想也甚觉羞愧。自己是不是因为变小了，所以真当自己小孩子，变得胡搅蛮缠，且多愁善感？她对着铜镜里那张粉嫩小脸皱了皱鼻子，镜子里的小姑娘也对她皱了皱鼻子。又一想，反正他也习惯了自己这般模样，倒也罢了。

正想问问青华这些时日去了哪里，紫鸢来报，说是老爷有请。

黛玉不解，林如海看她，向来是早晚请安之时。这大白日，他不是在办公，就是在会客，怎会突然叫她一个小孩儿？她心里打了个问号。

黛玉不解，便拉了青华陪她前去，万一有事充作打手的意思。

碧簪道，小脸上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好像府中来了贵客。方才姑娘睡着了，我便找太太房里的玉簪姐姐玩儿。她让我赶紧走，别在上房添乱，说是来了贵客，太太开了库房拿了好些贵重家伙出去待客呢！还让收拾了秋梧院，这会儿上房忙着收拾屋子，开库房摆家伙呢！”

黛玉越发不解，小眉头拧着，“这会儿有什么贵客突然就来了？”也没听说家里亲戚等说要来的。她看了青华一眼，青华也摇摇头。既然不知道，也不用猜，前去看了便知。

黛玉进了正厅，这是林家招待贵客之所，迎面挂着紫檀雕花大匾，写着“慎德堂”，那三个字笔力遒劲，金漆描边。黛玉却不是从前面正门大通道而来，而是从厢房后门而入，绕过一张紫檀雕山水大屏，到了东厢房，穿门而出便到了正厅堂中。堂中挂着大画，画的是山水烟云，画下有紫檀大案，案上的铜鼎燃着香，一缕一缕的青烟袅袅升起。

一溜两两排的楠木交椅上坐了两位贵客，贾敏夫妇站着作陪。却看这客人是谁？

贾敏迎了黛玉，却挡住她的视线，拉着她就要跪拜。椅上之人伸出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手上还挂着一串鹡鸰念香珠，那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摆手，“不必多礼。”

到底贾敏还是让黛玉行了大礼，黛玉也不敢露出不满，到底还是乖巧些，别给家里惹祸。

青华却是双手合十，给贵客稽首问安。

只听一个略磁醇的声音道：“都不必多礼。想来这位便是林姑娘和三生大师了。”那声音年岁应当不大。

黛玉抬头，便看见一双明亮的眼对她眨了眨，眼尾带着笑意。可不是水溶？

再看坐他上首之人，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穿着缎地宝蓝色长袍，头戴束发金冠。生得倒是英挺，高鼻鹰目，一双眼寒凉似有冰，盯人看时似能看穿人心，叫人害怕。

水溶道：“这是我四哥，圣上钦封忠顺王。”

原来这位便是忠顺王爷水源，鹰眼狼顾之相，与贾府拥护的太子不合的那位。不曾想因为救了水溶之故，倒与林家有了联系。

黛玉又拜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请两位王爷安。”

水源扯扯嘴角，露出一丝自以为和蔼的笑，那笑在他脸上却像刀锋上抹了蜜。“林大人养出的女儿，果然是钟灵毓秀，秀丽端雅。怪道十三弟一直念叨，引着我往扬州一探。”

水溶在凳子上扭了扭，小脸涨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四哥，我何曾天天念了？你来扬州是巡察的，又与我什么相干！”

林如海听得心惊，忙在一旁说“不敢”。

水源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父皇命我巡察两淮水患，路过此处。听闻林大人才名江南，为官清廉，故冒昧拜访。”

林如海赶紧表达了荣幸之至、蓬荜生辉的话，那话在舌尖上滚了两遍，字字斟酌。

水源见林如海应对谨慎，但并无巴结谄媚之相，暗暗赞许。

他对林如海道，目光在林如海脸上停了停：“听闻十三弟说，两淮匪盗猖獗，他在扬州竟被人劫持。父皇在我出京时，曾言‘江南政务便宜行事’之语。故此我便来扬州这鱼米之乡，瞧瞧到底何故。”

林如海虽为两淮巡盐御史，但官邸在扬州，也算是扬州官员。这北静郡王在扬州被拐之事，实在是怕圣上雷霆震怒，忙跪下谢罪，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

水源却扶起他，说与他无关。

他道：“我们是微服到此，暂不想惊动太多。自是麻烦夫人给我二人准备一处宅院，住上几日，我且查探匪盗等事。”

这话他们来时就已经说过，林氏夫妇二人不敢推脱。

贾敏忙道：“房舍都安排好了，屋舍简陋，还请两位王爷恕罪。”

水源道：“夫人不必自谦。林家乃两淮大家，功勋世家，这般神仙境地，尽够招待我兄弟了。日后住在一处，时日方长，还请不必拘礼，以常客待之即是。”

林如海夫妇称是。

水源又看青华，那鹰目落在青华脸上，像在掂量什么。“这位便是那日跟林姑娘一起，神仙计策救了我十三弟的大师吧？”

青华观其面相，龙盘虎踞，贵气冲天。凡间帝王将相都是星宿转世，或者是神仙命格之人，神仙下凡后也是要礼敬他们的，自不能怠慢。

他恭恭敬敬对水源再次合十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大师不敢当，只是有些微末小道的清修小和尚而已。请贵人不必客气。”

水溶道，眼睛亮晶晶的：“我四哥信佛，你们倒是可以论道佛法。”

“不敢。小僧佛理粗通，贵人若不见弃，自当作陪。”

水源点头，目光在青华脸上转了一圈，“我瞧你眉清目朗，年岁似比我还小，倒有一副慈悲之相。”

青华道，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让人心里平静：“佛法无边，不能以年岁定根本。佛祖悟道不过而立之年，佛法顿悟，一叶一落间，自成大道。有时终有，无里命里自无，顺其自然也。”

水源听他话中意思，似牵动他些许心事，微微怔住，那鹰目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片刻方道：“好一个顺其自然。大师有些意思。”

这边水源与青华打禅语。

水溶却看黛玉，只见她穿着件月白纱裙，绣着水墨青竹，领口袖口用淡青色的丝线出花边。年岁虽小，却已见淡雅出尘风姿。似乎比上次见时胖了些，脸蛋上有点肉呼呼的奶膘，还带着粉嫩的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此时无聊，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两只小脚在裙摆下并得整整齐齐。

水溶起身拉她，那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妥，缩了回去。“你坐这里吧！”

黛玉看父母青华站着，摇头，也不说话，只把小手背在身后。

水溶却见她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串竹珠，乌沉沉的，自己送的鹡鸰念珠却不在了，小脸顿时有些不高兴，像阴了天。

藏不住话就问她，小眉头拧着：“我送你的鹡鸰念香珠呢？”

那是今年过年时，父皇赐给他们兄弟一人一串，说是兄弟齐心。他出宫就带了这么一个圣物，巴巴送与她，倒是没戴着？

黛玉道，小脸一本正经：“那鹡鸰念香珠是王爷亲赐，当是圣物。故而我将它供奉在菩萨前，日夜为王爷祈福，不敢亵渎！”

水溶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她不喜欢，原来她竟是这般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