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道，把那酒杯搁在桌上，“我若与你说面相命理，怕是不屑于听。所以长话短说——我算你命中有一姻缘，落在京城八大国公之一的贾府，便是你今日挥老拳揍个痛快的薛家姨表两亲之家。那女子是你所想的绝色，至情至性，刚烈痴情。缘分不日会来，你只需记得‘出淤泥而不染’，切勿为外物迷失。此之一生，定能夫妻和美，家务顺遂。”

黛玉暗暗点头，她猜着青华跟上柳湘莲也定然在说此事。

柳湘莲却是疑惑，那眉头拧成一个结，“我本是漂泊浪荡之人，镇日家赌博吃酒、眠花宿柳、吹笛弹筝，四海为家，钱财不继。何来那等豪门望族的绝色女子要来配我？和尚休要骗我。”

黛玉道，声音轻柔如泉水，“我家是姑苏林家，我父是两江巡盐御史。三生居士乃我家供奉，颇有神通。柳二爷还是宁可信其有，反正是没影的事。不日若有了此等机缘，且记今日之言便是。”

柳湘莲见黛玉如此绝色美人，言辞恳切，又是官家之女。姐弟对街头凌虐甚为热心相助，对他们已有五六分的信任好感。加上青华和尚气质特异，言谈举止总有一副莫测之相，他已信了七八分。

但少年人争强好胜，不肯轻易认输，“你若是有如此神通，要让我信服，倒不如现放些手段给我看看。”

青华指节慢敲桌面，那指节敲在桌上笃笃响，却问：“不若你想个由头？”

柳湘莲笑道，那笑里带着几分愤懑，“我平生最恨恃强凌弱。可恶这薛家，仗着豪门的亲眷，在金陵如此横行霸道！当街调戏民女，打伤人命，金陵街头都无人敢说一句。如若你让那薛蟠倒霉给我瞧瞧，我便服你。”

青华摇头，那光溜溜的脑袋晃了晃，“命理前程皆有定数。你与这薛蟠还有机缘再会，他命不在此。但是倒是可以让他倒些小霉。”

他指尖沾了酒水，在桌上画了些横竖之道。那酒水在桌上洇开，像一幅小小的地图。“我想着他这受了伤，脸面不好看，定然不肯回家受母亲和妹子啰嗦。伤也不甚重，大约起身便去了秦淮河边喝酒。这喝醉之人加上受伤，难免脚步虚浮。大约会摔一跤，磕掉半截门牙。”

黛玉想想日后薛蟠半颗门牙漏风的情景，甚为好笑。笑靥如花，出尘如兰。那柳湘莲见惯风月美人，从未见过黛玉如此风姿之人，也瞧得有些痴了。

青华拿起黛玉帷帽，替她戴上，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你若不信，我们便可去秦淮河一探。”

黛玉被严严实实裹上绝世天颜。柳湘莲收回目光，趁着酒意说出心里话，“你这等绝色，不该存于世间。出来便该如此遮掩才是。若是每日相对，怕是和尚怕也得把持不住。和尚，你说是不是？”

青华：“……”

黛玉透过薄纱看他，青华神色不变，只转身时微微红了耳尖，那红从耳尖一直漫到耳根。黛玉暗笑，这和尚从未摒弃七情六欲。六根不净说的就是他！哼！

青华似有所感，站定回首，示意楼梯，“小心脚下。”刚说完，青九那厮喝得醉醺醺一个轱辘滚下楼梯。“嗷呜”两声翻了个滚，流着哈喇子醉死睡着了——

柳湘莲看得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楼梯都响了。青华无奈地抱起醉狗，那狗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泥。当先行去。

三人一狗租了只船，滑进热闹非凡的秦淮河。两岸楼宇亭台，花木栊翠，彩带飘丝，娇声软语。

有那大胆的开了窗，招呼船上之人。一位姐儿磕着瓜子，把壳儿扔到青华光溜溜的脑门上。他也不拂，姿态慵懒地看着这繁华盛景，颇为自得。

柳湘莲也喜这等风流旖旎。若不是赌约在身，怕早就弃船上岸，进了哪栋楼里，找个绝色姐儿再喝个痛快了！

船只慢慢行去，船娘唱起情歌，那歌声软糯糯的。岸边有女子随声合唱，更为热闹。有船娘架了船只，船上铺满碧翠的莲蓬。黛玉指了那个，小手指点着，“我想吃那个。”

青华向她伸手，那手掌摊开，“女菩萨先赏几个铜板，小僧且给你买来。”

黛玉用手在白纱上滑几下羞他，那小手指在纱上划来划去。

青华却是面不改色，还对她挑挑眉，大有我就是个乞白食的无赖。

黛玉只好给了他几个铜板，那铜板在她手心捂得温热。他笑嘻嘻地扔给隔壁船娘。那船娘见这和尚年轻俊美，多给了他几只，还奉送媚眼几个。青华极为开心，桃花眼满溢流光。

黛玉噘嘴不喜，那小嘴噘得能挂油壶。这披着和尚皮在地府不知做了多少凶恶事的恶鬼，怕是后悔死自己选的是这个和尚身份了吧？对着这许多红尘艳光，不能公然调戏。

青华略有所感，收住笑容，垂眸静坐。用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给黛玉剥莲子，那莲子一颗颗白生生的。长睫挡住眼睑，遮住满眼桃花灿烂，倒有些肃穆出尘之意。黛玉看着痴了。

青华掀开长睫，露出黑眸，却道：“哎呀，他来了。”

黛玉和柳湘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薛蟠摇摇晃晃从一家飘红着绿的楼里出来，那步子东倒西歪。推开欲扶他的随从，走上石桥。那台阶本也不高，但不知怎么在他眼里就变成平地。脚也不抬，醉着眼踩了上去。一脚磕到台阶，狗啃食般直趴跌在青石桥板上。

只听他惨叫一声，捂住嘴从嗓子里嚎叫。那声音又尖又惨，惊得桥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待随从将他扶起，却见他一嘴的血，那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狠狠吐一口，却是两颗半截门牙，齐刷刷从中间断了。

柳湘莲——

黛玉扶着青华的胳膊笑倒，那笑像银铃。

青华摸摸光溜溜的脑门，无辜！阎王嘴毒，和尚不吉利。本是祝他掉半颗门牙，不妨老天爷倒是双倍奉送，断了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