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觑着她的神色,不敢接话。活了上万年的老妖精,心都黑了。世间百年在他也不过几个月,过眼烟云。看过多少年岁,经过多少事?有些事,不可深究。
这日一早,林家便派了几辆大车,护着黛玉兄妹几人往鸡鸣寺而去。这鸡鸣寺在鸡笼山东麓山阜上,遥对清凉山,连着钦天台北极阁。塔影横江,鸡笼云树,风景甚为秀美。更兼千年历史,亭台楼阁,台舍房宇众多,香火鼎盛。
进了朱红色的大门,古刹古朴厚重,肃穆寂寥。远远的诵佛声,伴着满树青碧,悠远宁静。仿佛将人扯进一个又一个绚烂的轮回中。
爬山虎还碧翠,那叶子爬满了墙。樱花树早过了云霞灿烂,雕花的青石地板缝隙生着青苔,绿莹莹的。佛香从空气间流淌,伴着禅音。黛玉那略烦躁的心慢慢沉静。她对青华一笑,做了个鬼脸,那小舌头还伸了伸。青华愣了下,回以轻轻摇头,那光溜溜的脑袋晃了晃。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鸡鸣寺的大殿和宝塔正在维修,不得参拜和观景。林家管家婆子介绍,那婆子说得头头是道,“前岁圣上南巡,亲自来观了鸡鸣寺和北极阁。嫌这千年古寺年久失修,故令江宁织造的甄家修葺。这会儿忙着修庙的便是他家。”
黛玉问:“可是接驾过的江南甄家?”
“可不就是他家!”明玉接言道,那声音又脆又亮,“这鸡鸣寺有一美景凭虚听雨。他家便修了凭虚阁,给皇上做行宫。听凌云兄讲,那排场可大呢!白花花的银子花了许多!这修庙定然也花费不少。”
管家婆子笑道:“正是哥儿说的这般。我们金陵人可是有幸接驾过的。那乌泱泱的大船,高头大马,那黄罗伞,一顶顶各色轿子,扑满了金陵城!”
几人说笑着一路参拜。明玉拉黛玉,那手攥得紧紧的。黛玉知道她的意思,想去求姻缘签,但是不好意思。便与润玉道,“我与明玉去去就来,你们且逛逛去吧!”
有婆子丫鬟跟着,润玉只道她们不便,便自己下了台阶。青华站着一棵大银杏树下,望着青碧苍翠的银杏叶发呆。
明玉拉黛玉走去樱花道,不肯直接去求签,晃了一圈从后院进到正佛殿。走到侧道,旁边立着罗汉等,那些罗汉面目各异。两人见有拜墩,便都一一拜过。还未转到观音面前,倒听见青华说话。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姑娘求的这姻缘签自是极好的。”
明玉促狭,赶紧拉了黛玉躲在暗处,那身子往柱子后一缩。看青华与谁说话,却见青华面前站着一位美貌姑娘。穿着白绸圆领中衣,外罩粉红色绸缎绣牡丹团花长衣。乌鸦一头黑发点缀着一根白珠簪,耳朵挂着两只白色珠儿。白中带粉的一张圆盘脸儿,眼如水杏,盼顾生姿。
明玉捂住嘴,那嘴捂得严严的。这是她见过除了黛玉外最漂亮的姑娘。她的气质与黛玉不同——黛玉是飘逸欲仙的轻灵,这姑娘则是华贵雍容的艳丽。
黛玉见她模样,猜到她许是那牡丹之色的薛宝钗?不妨会在这里相遇。她也不想出面相见,便与明玉挤在阴影里,且听青华与她说话。
只听薛宝钗道,那声音轻柔和缓,像春风拂面,惹人好感。“大师作何讲呢?”
“天作金玉是良缘,相逢即是永团圆。举案齐眉纵难平,一梦无忧到百年。”青华念那签,那声音不高不低。“姑娘的姻缘在金玉良缘。需得有金,方可配玉。”
宝钗忖着那“玉”字,脸色变幻,那眉头微微蹙着。“大师,这玉字何来?”
“北方有玉,即寿即安。”青华合十,那姿势端正。“昨日姑娘赠以紫兰,小僧不及拜谢。在此遇到姑娘,自是缘分。姑娘的姻缘往北而去,自然就到了。小僧就此别过。”
“等一下。”宝钗听着他对这“玉”字解释,甚是欢喜。她本欲入京待选,要入后宫的。皇帝可不是有玉玺的即寿永昌?“大师的意思,我岂不是要需要有金?”
“正是。”青华道,那桃花眼弯了弯。“姑娘雍华大气,倒不如铸一金锁挂之,更显富贵风流。”
“金锁?不会显得俗气吗?”
青华摇头,那光溜溜的脑袋晃了晃,“大俗大雅。”
宝钗欢喜点头,对青华福身,那腰弯得恰到好处。“多谢大师指点。大师可是寺里供奉?我自当捐赠香油给大师供给菩萨,以供日食所需。”
青华摇头,“我非此庙挂单,不必挂念。以后有缘自会相见。”他再次对薛宝钗合十告别,飘然往后而来。
明玉见青华直向他们走来,有点窘迫,那脸都红了。黛玉倒是自然地牵了她手,跟着青华出了后殿。“我们且去药王塔求一求也是一样。”
明玉问青华,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师,那女子是谁?真是美艳,不比黛玉妹妹颜色差。”
青华道,那语气淡淡的,“美人看骨。你怎生这般肤浅,就看皮相了?”
明玉对他翻个白眼,那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哼,说我看皮相,你不是么?出家人六根不净。明明庙里有解签庙祝却不去,偏生你要去给人解签?我要是黛玉妹妹,定然不能忍!”
黛玉道:“你二人拌嘴,别拉扯我。于我何干?”
明玉嚷嚷,那声音又脆又响,“就说你呢!每次你都护着他,养的这和尚无法无天,一点都不像个吃人家供奉的挂单和尚了!”
“和尚未吃你家大米。明姑娘哪里这么多怨言,少说两句罢!”
明玉气得龇牙,那两排牙磨得咯咯响,恨不能咬青华一口。
青华与明玉在前头叽叽喳喳斗嘴,那声音越来越远。黛玉却放缓脚步,看着墙头一株野草看住了。那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想了想,回转往大殿而去,伸手拿起签筒。晃动签筒,那签筒在她手里晃得哗啦哗啦响。一支长竹签蹦出,在地上弹了一下。
黛玉还未及看清,一只手拾起竹签,笑道:“姑娘这是上等好签!”
甚为年轻,说话却奇怪漏风!
黛玉看时,那人穿着华丽的宝蓝色绸衫,蓝缨玉簪头,打扮甚为富贵。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容颜如初雪干净,声音空谷幽灵。浅浅梨涡溢出甜软美艳,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