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嘟囔道:“我就见不得姐姐受委屈。”
姐弟俩携手,欲随嬷嬷们进屋去拜见贾母。
青华道:“我乃方外人,就不陪你会亲了,会督促人把行李安顿好,放心,一件也不会少。”
“那可好生看好了,人多眼杂,这京都不比扬州,我们可都是外人!说不得坏人多。”
这明讥暗讽的,把几个婆子听得颇不自在。
周婆子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黛玉知道她的心思,装作不知。让你们知道我不满又如何?反正又不把贾府当家,不过略住几个月罢了。
待进了上房院落,台矶上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站起来迎接,周婆子便被止住不让再进去了。
她躬身退出,看着黛玉和润玉被簇拥着进了上房,忙不迭去凤姐院子寻她交差,且将方才所见所闻都学了她听。
黛玉进屋,只见花团锦簇,香粉扑鼻,一屋子穿罗戴金的女人。两位丫鬟搀着鬓发如银的老太太哭喊着“心肝儿肉”,一左一右抱住了她和润玉。
待众人劝说着收泪坐定,贾母介绍了邢夫人并贾珠之妻李纨认识,而二舅舅之妻王夫人却是不在。
又有金陵薛家薛姨妈和女儿宝钗也在。
黛玉和润玉一一见过。
黛玉看那宝钗,肌肤似雪,珠圆玉润,粉唇翠眉,杏眼汪汪,倒比金陵鸡鸣寺一见时更觉容光逼人。
宝钗也看黛玉,心中暗暗吃惊:世间竟有这般美貌女子!不说容貌,单是那一段妩媚风流的神韵,便把她一向维持的雍容大度比下去了。
只是她面上丝毫不显,仍笑盈盈与黛玉问好。黛玉也笑脸相迎。两人目光一交,彼此会意:这是个与自己差不多的对手!
贾母吩咐人去喊府中三位姑娘提前下学,欢迎林家姐弟的到来。
不一会儿,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到来,众人又是一番厮见。
黛玉看那探春,却暗暗吃了一惊:她容貌竟与甄临冬有七八分相似,俊眉修眼,顾盼神飞,只是年纪小了几岁。若再过几年,怕又是一个甄临冬似的女中豪杰,美貌蛇蝎?
不多时,凤姐便以她一贯张扬的做派出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黛玉又是一番问好。
凤姐果然不走寻常路,一手拉了黛玉,一手拉了润玉,满口吉利话儿:“倒像老太太亲生的孙子、孙女儿一般出色。”
她夸了林家,又不忘夸自家少爷姑娘,贾母哪有不被哄得熨帖的?
黛玉看她,妆容华丽,身材妖娆,柳眉凤眼,粉面含春,朱唇含笑。美丽之中,又透着一股当家人的威严狠辣。说起话来,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
黛玉笑着听她夸奖,心里却道:当年琏二哥哥得了青华福惠,治好了那精气稀薄的症候,不知这一世他们夫妇又如何,可是儿女满堂、夫妻恩爱?
黛玉对贾琏虽有不喜,但比起其他人,他除了好色无能,还算有些良知。
青华度化救他,也是为此。只不知这人,可会珍惜福报?
凤姐夸完三春,又怕冷落了宝钗,拉了宝钗的手,笑向贾母:“老太太,你看看这两位姑娘,通身气派,这容貌,气质,是不是绝了?比那画中仙女儿还好看。一个杏眼汪汪,看人一眼就能融化了心肝肺;一个嘴角梨涡隐隐,似乎装了蜜糖儿。我见了都忍不住掉进去不肯出来了!”
贾母看看宝钗端庄雍容,再看看黛玉的风流俊俏,指了凤姐,“你这嘴是喝了几斤蜂蜜才来的?”
众人都笑了。
说笑间,丫鬟来说是接了史湘云到了。
贾母笑道:“她是客人吗?还不快叫进来!”又拉着黛玉的手坐她身边,“我听说云丫头与你在金陵见过,很是处得来,所以听你来了,便把她也接过来,姐妹们一起玩耍。”
只见帘子一掀,史湘云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嘴里喊着:“老太太,可想死我了!”
她亲亲热热拉了黛玉说话,倒像两人在金陵时真如亲姐妹一般。又向润玉招呼:“润玉弟弟好像又长高了些呢!”
润玉不语,一张小脸绷着。他自小虽也锦衣玉食,但接触的女子多是黛玉这等率性自然之辈,少与这满屋子花团锦簇相处,不免有些紧张。
凤姐道:“润哥儿模样儿与林妹妹有七八分相似,性情儿都是一等的,与宝玉一般,让人心疼。”
史湘云依偎着贾母,看着黛玉笑道:“宝哥哥就差个功名,就赶上润玉弟弟了。”
贾母听了,正戳中伤心事,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
黛玉心里冷笑:这史湘云竟是故意的,一见面就给润玉拉仇恨?
黛玉道:“可是衔玉而生的那位哥哥?听母亲说起,他体弱多病,祖母约束着不让早去进学,怕伤及根本,这也是国公府的持家之道。不像我们家,说是书香门第,到底门丁凋零,只润玉一个。父亲便约束得紧,逼着他进学,小小年纪,倒像个古板老翁一般,失了许多乐趣。”
润玉连说“不敢”。配着黛玉这话,活脱脱一个“少年古板老翁”,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但气氛也又活泛了。
荣宁两府一门两国公,烈火烹油的世家,朝中权贵极少能比。这般富贵之家,儿孙虽说要习武从文,到底不用正经科举出身,年岁大了,总跑不了一个恩荫。而林家不同,无爵无势,只能靠科举上身,儿女自然要求就高了。
贾母听黛玉说得可怜,见润玉这么粉嫩嫩幼小的孙儿整日寒暑不辍在书房苦读的小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赞叹,把方才那点酸意便散了。
黛玉笑意盈盈,就如凤姐所说,两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似能盛下蜜糖甜美,让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史湘云掐着掌心,去看宝钗,只见她垂眸敛目,竟似入定了一般。
宝姐姐是要去应选的,大约看不上这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