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让住在正房后院的罩房里,但这事是不是还得问过老太太?
待饭毕,用茶漱口,再上茶吃。
凤姐和李氏要家去吃饭。临走前,当着黛玉姐弟的面请示住处。
“林妹妹和兄弟带了许多箱笼,原先想着住老太太屋里,怕是安置不下,所以太太让收拾了正房的后罩房。”
贾母沉吟。
黛玉起身道:“每日家里往来人口多,不敢住在正房叨扰二舅舅和舅母。母亲明春也会来京探亲,叨扰在外祖母处,扰老人家不安。不若看着园子哪处有清净的屋子,收拾几间出来,我们搬去那里住上几月罢了。”
贾母舍不得:“我可舍不得放你外住。润玉住我这院子的厢房,你跟我住在碧纱橱内。”
凤姐道:“老太太心意是好的,但院里的西厢房,自两位老姨太太去后,年久失修,老爷说是年后翻修呢!东厢房老太太的箱笼,姑娘们住的地方,也都满了,实在腾挪不开这么大的地方。”
黛玉忙道:“我自小病弱,大师给我算命,说是这一生总不要见外人才好。故自幼修佛养性,每日要与家中供奉大师学习,做功课。为不打扰外祖母,我们便独住去吧,每日过来与老太太请安就是。”
“你年纪小小,竟然有如此佛性,甚为难得。”贾母自然知道黛玉是带了家中供奉的三生居士一道上京的,只还未及见过这位活神仙。这等神通人物,自然是要寻一处幽静之所供奉起来的,“凤姐便独寻一处院落吧!”
黛玉还有重要原因未说,贾母也明白她的忌讳。
润玉少年高才,准备下一科入场考试,自然要住一清净之地每日读书。但方才自己想起宝玉的不学无术,与润玉对比的意思露出来,露出了不高兴。黛玉便不提润玉读书之事。这心思敏锐,倒比她母亲年轻时还甚几分。
凤姐笑道:“我记得姨妈住的梨香院隔壁倒还有一处院子,是旧年老太爷修禅的地方,叫听香院。不若收拾出来给林妹妹和林兄弟住了?”
老太太笑了:“安排得很是。”
她牵着润玉的手:“那地方清净,让他们给你好生收拾书房出来。你且在那里清净读书,过几日安置好了,跟宝玉一起去家学读书。”
说起宝玉,有丫鬟在门外娇呼:“宝玉来了!”
史湘云立马露出娇憨的笑容:“二哥哥回来了!”
屋里姐姐妹妹们立马像顽童投下石子到静湖,水面荡开了涟漪,变得生动起来。黛玉也站了起来。
衔玉而生的公府少爷,如宝似玉出场了!
银红撒花大袄,衬得面如月之春色,唇如点丹,眉眼含情,笑颜乍开,落在一屋子的咤紫嫣红中,如长着唐僧嫩白面孔的猪八戒落入蜘蛛精洞里,双方都挺开心的。
宝玉见过贾母,再与黛玉姐弟厮见。看那黛玉时,却是看得痴了。天地钟灵毓秀,生了薛宝钗那般丰盈如牡丹花般绚烂荣华的女子,又有林黛玉这样轻盈如水似仙下凡般的姑娘。
那双如湖水般的眼,干净如清晨芙蓉花瓣儿上的晨露。一双罥烟眉似蹙非蹙,不笑时已含情带怯,笑起来嘴角的小梨涡,盛不下这月华漫天。
宝玉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又说了一番当作旧相识之类的话,黛玉垂眸浅笑。
史湘云不停接话与宝玉说话,显得他们很熟。
薛宝钗隔岸观火,一双明眸巧笑,内心却想着她不日要入宫待选之事。
宝玉对史湘云搭讪的问题显然不太感兴趣,敷衍几句,又与黛玉说话。
“妹妹可读书?”
黛玉道:“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宝玉又问润玉,润玉回道:“秋闱不敢下场,甚为惭愧。”
这谦虚的!宝玉有些不自在。
宝钗见他模样,劝慰道:“宝兄弟身子骨弱,读书也是七零八落的。回头用工了,跟润兄弟一起下场,也不为晚。”
宝玉不喜欢听这种话,也不好反驳,端着脸,又凑趣跟黛玉说话。
宝玉又问:“可有玉?”
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若是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都没有,他就更无趣了。
黛玉道:“我幼时得佛祖签语,说是‘玉不见玉’,故而是没有玉的。”
这话一出,宝玉脸色大变,比方才说读书还叫他难受!读书不成也罢了,怎么连玉也出了这样的话?呕死他算了!
贾母也变了脸色。先是说不能见外人,又说不能见玉,女儿这是什么意思?把外孙和外孙女儿送来给她添堵不成?
史湘云却是喜上眉梢!这什么意思?是说她不能配玉吗?
宝玉见黛玉那娇俏风流模样,黛眉似有愁意,很为这个谶语“不满”的模样,顿时气急,发狠站起,扯了戴的宝玉,狠狠往地下一摔:“你这个不识人的东西!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来了个花儿似的宝姐姐没有,如今又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我要你何用?”
说着把那宝玉狠狠往地下一摔。
贾母等都唬得骇然变色。
拉宝玉的,扶贾母的,捡玉的,惊呼的——
黛玉也站起,捂着胸口,一脸惊慌模样,内心却是毫无波澜:这戏码没甚意思。
忽然,穿着桃红褙子的丫鬟惊呼一声:“玉碎了!”
所有人——
屋里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