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穿杏红衫子的,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低头跟旁边人嘀咕了什么,被另一个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方讪讪闭了嘴。
黛玉和润玉拜过。
贾赦不过按例训勉几句,吩咐他们将这里当自己家,若是有什么短处了,尽管找老太太说去。
黛玉一一答应,润玉随着姐姐行礼做事。
贾赦见外甥女儿这容貌姿色,规矩应答一丝不错,倒是有些恍惚。
这个模样倒与她母亲小时候很是不同——贾敏被荣国公夫妇千娇百宠长大,很调皮,时常会捉弄贾赦,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是也会“无意”间替他在贾母处解围。
想到这里,贾赦那老脸软和了些,拈着胡须,“本该说短缺什么尽管跟大舅舅说的,但是府里情形你年幼不知,如今是你二舅母管家,你大舅舅和舅母也不过就是些月例银子和每年的官俸,也无甚出产,所以就没老脸地说一声,家里的事找老太太和二舅母,外头若有什么应酬烦难事,找你大舅舅来。”
这贾赦倒是个明白人!
这意思就是说,你来了,就尽管吃你外祖母和二舅母吧,我实在无能为力!
但是他是袭爵的——
黛玉像是想起一事,便装作懵懂地把昨日到京码头遇到薛家铺子管事与乡妇闹事和她当时不知道与薛家有亲、将人送进顺天府尹的事说了。
她说着,还微微蹙起眉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闯了祸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贾赦看她这样,越发觉得外甥女儿天真烂漫,心里那点长辈的怜爱便涨满了。
贾赦一听,笑道:“这等小事!不忙,我这就派人去跟老柴说,保管他立马放了薛家的人和货,以弥补你的无心之过。”
黛玉忙谢了,满脸小儿女的天真无邪,贾赦为自己能帮上外甥女大为得意。
这厢,柴静群一边接了薛家送来的货物差价和强买强卖的王吉,一边拿着荣国府让立马放了薛家人和货的信。
就很懵。
他一向正直,能在顺天府尹做官的人都是人精。
一边收了货物差价还了卖家们,一边还了薛家货物,一边把王吉收监,一边给荣国公府送了信,说是人和货都还了,反正荣国公府也没说是收了差价归还还是原样归还。
既然有荣国公府参与的案子,想来案情重大,柴静群谨慎起见,再往内书房上书一封,将薛家之事原本奏报。
本是小事一桩,这等案件过到内书房几位大臣手里,批个字就留档了。
奈何如今忠顺王府坐镇内书房,柴静群的折子他一向要亲自看的。
薛家?与贾府有亲的四大家族之一。
贾府是他拉拢的对象。
但是贾府这些年一直都小动作不断,在太子和廉亲王府之间首鼠两端,对自家这个亲家反是远了一射之地,意图明显,不看好他这个“孤王”,这等人,呵呵!
忠顺王府把折子往内务府一扔,把“薛家”下面掐了个指甲印。
这指甲印就耐人寻味了。
且说黛玉和润玉从贾赦处出来,又去见贾政。
贾政却是穿着见客的衣服,不知是刚从衙门回来,还是见客回来。
见了黛玉姐弟,倒是怔怔地多看了几眼,从中找出许多幼妹的影子,平日那板正的脸柔和了些线条。
“当家里一样,有甚需要尽管开口,找你二舅母要,若是她不能办,就跟舅舅说。”
这是管财权的人说的话。
黛玉和润玉答应了。
贾政又问了些路上等事,黛玉一一回答了。
他又问来家后可习惯不。
黛玉一一把昨天在贾府的事讲了一遍,从每个人的言语到进去哪里的时辰都一一清晰。
贾政当官的人对时间观念甚为敏感,他抓住一点,黛玉和润玉在正房,坐了半个多时辰,王夫人都没叫他们去见一眼!
他想起那日叫人来取佛豆,来人回说太太正忙着见周瑞家的和她嫂子,商议黛玉来府的事。
既是忙着商议,怎的连叫外甥女儿进去见一面都顾不上?
贾政沉下脸,手里的茶盏端到一半又放下,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他看了黛玉一眼,又看了润玉一眼,到底把火气压了压,只吩咐他们好生住着,千万别拘束,特别交代,不必理会贾宝玉那疯魔一般的童稚言行!
那通灵宝玉修好便罢了,修不好也是命定。
黛玉垂泪,自责了一番,只道自己给贾宝玉添了麻烦。
贾政见她泪光点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暗想:这才是好孩子,出了事只怪自己;那个孽障倒好,摔了玉闹得全家不宁。
他越想越气,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叩得越来越急。
好好的一块玉罢了,真当自己是天灵地宝呢?
闹得全家好大一场,气得老太太昨晚起了三回夜,说是没睡安稳。
如今还跟史家牵扯上关系,不知道史家会如何回复这金麒麟的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