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簪带了两个媳妇抱了几匹布进来,黛玉道:“这种如意云锦是近来新工艺织来的,凤姐姐瞧瞧有什么不同?”
凤姐用手摸了摸锦帛,细软丝滑,颜色却是艳丽,粉紫、桃红两色,她低头细看,“这捻金似乎更细了?”
黛玉点头,“凤姐姐好眼力,如今这丝锦中的片金都切得细如发丝了,特别是捻金银缎,更华丽轻软了。”
宝钗也凑近看了,点头道:“我们在金陵有家铺子前些日子就收了许多织锦缎、妆花缎,便是这种片金比前时又切细了一半的。”
凤姐听见说贾琏五百两银子买了两大车这等精贵布料,对黛玉好感倍增,于是笑道:“倒是听姨妈说过,但说是量极少,我也是今日才见,果然比家里收的那些个更丝润华丽。”
王夫人见凤姐这般谁也不得罪,谁说得好便向着谁,有些不高兴。
她扶着脑门,问凤姐:“月钱放了吗?”
凤姐道:“都放了呢!”
“我约莫听谁说月钱短了呢?”
王熙凤道:“这府里都什么样的人,何曾敢短了谁一个子儿?太太好生养着,别听那起子乱嚼舌根的,像我多虐待他们似的。不过几位姨娘屋里的丫鬟,外头他们爷们定的,说是开销大,一个人每月少一半,横竖不是我们定的,我不过是按着数儿发,太太莫不是听这个吧?”
王夫人点头,“外头的定的,那自然是错不了的。”这等小事王夫人本是不管的,特意提出来,不过是警告王熙凤一句,少站外人那头。
王熙凤自然也知道是她方才对黛玉的锦缎表现太过开心,让王夫人不高兴了,她刚想哄王夫人一句,不料薛姨妈说话了。
“凤哥是个好的,这玲珑心思,这许多事,你太太不过提一嘴你就知道说哪件事了!你呀,我们自小看着长大,这般果敢厉害的,我们两辈姑娘几个都不及你一个。”
凤姐赶紧撒娇,“姨妈也笑话我,我如何伶俐,还不是太太教出来的?”
王夫人就喜欢她这般识时务。
王夫人看向宝钗,“要我说,最伶俐的都坐着呢!宝妹妹和林妹妹一对美人胚子,瞧着就养眼,钟灵毓秀的,可羡煞我了。”
宝钗不过一笑,黛玉也笑,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黛玉从宝钗眼底看出了对王熙凤行事处事的赞赏。
宝钗在她笑容里看到的只有美丽与纯真,这叫她更不放心了。
凤姐站着又说了会儿话,便拉着黛玉去收拾布料。
出了太太房门,她们沿着房廊从角门出去,走到西厢房下,听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怨气。
“月钱少了你找凤姐姐要去,拿我撒气有什么用?”
是一位少年的声音,还未过变声期,嗓音尖细。
“不跟你说,我跟她说去?她作践我们母子都什么样儿了!找她也是没趣,别激将我不敢去!我如今怕了他,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是一位女子的声音,浓浓的抱怨声。
她声音低下去,“听说宝玉的玉碎了,马道婆可说了,那是宝玉的命根子,若是没了玉,他也好不了几天。等他有个好歹,这府里还不是靠你?你少挤兑我,给我振作一点,拿出当主子的范儿来!她不过是那府里的,仗着在老太太跟前有几分脸面,跟太太又是亲戚,才来咱们家代管的,你才是这府里正经的主子,她欺负了你屋里人,欺负了你娘,你怎么就不敢替我去讨个公道?”
“得了吧,姨娘,你这话叫老爷太太听见又不得了,太太在西廊厅里躺着呢!哪里又来你这个娘?你何苦给我招麻烦,他们听见你这话,又该打骂我了。”少年似乎暴躁起来。
“怎么,你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吗?我外头不敢说,屋里也不能说一句了?你到底去不去问月钱的事?”
“不去!你要去自己去!你怕凤姐姐,不敢去,何苦作践我?我也怕的呢!”
听了这许多话,王熙凤的脸白了又红,最后化作一声冷笑。
黛玉装作听不懂,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太太屋里大家都屏息凝声的,他们倒吵得欢。”
屋里听见外面说话,赶紧开门看,一看到王熙凤带着个漂亮姑娘站在廊上,那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脸色顿时苍白,她嗫嚅着,捏着帕子不敢说话。
她身后挤出来个小脑袋,贼眉鼠眼的,不甚讨人喜欢的模样,看见凤姐,吓得飞快躲回去。
凤姐喊他,“环哥儿,别躲了,一个主子,总跟奴才躲一处叽叽咕咕,学那小肚鸡肠的做什么?走,跟我屋里吃果子去。”
原来这便是贾环和赵姨娘,贾政的三儿子和妾室,果然是混得最不如意的。
贾环怕王熙凤,忸怩着从赵姨娘身后钻出来,低头走向她。
凤姐伸出染着豆蔻红指甲的手点他额头,“下流坯子,好好的主子,总跟个奴才学,能学什么好?就学得这样小肚鸡肠,背后非议人家?学堂里学的就这些?小心告诉你哥哥,狠狠打你几板子。”
贾环吓得一哆嗦,偷眼看见黛玉黑瞋瞋的眼望着他,心跳顿时快了,直了眼睛,根本就没理会凤姐在说什么。
凤姐一把拧住他的耳朵,“这是扬州来的林姐姐,你行礼了吗?”
黛玉站在一旁,垂着眼,手里捏着帕子,羞怯怯的大家闺秀模样。
贾环听闻扬州林家姑妈家的表姐来了,只是他没资格进贾母上房去拜见,今日见到,瞬间明白了宝玉摔玉的心情,若是他,只要能让姑娘开心笑一个,一百个玉也肯摔了!
贾环胡思乱想,哪里还记得什么丫鬟的月钱被扣了一半的琐事?他张了张嘴,想跟黛玉说话,又不敢,只拿眼偷觑,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被凤姐一瞪,又缩了回去。
黛玉也不理他。这贾环贼眉鼠眼,心思不正,她一眼便看透了,这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只想着,今日人都拜见了,明日得带青华出门去买玉,林家在京城有铺子,只需去铺子里出示身份,自然有人去办了。
今日她一个人在王夫人处占到了便宜,真是大快人心啊!
就是不知道王夫人的头疼、心疼各种病,吃了暖香丸,真能好么?
她那是心病,神仙的药怕也是无用。黛玉想到这里,抿了抿嘴角,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