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到门口,便被紫鸢追上,将那九连环交还给她,“姑娘特特吩咐交还给你的,说她精神不济,不能玩这些,谢真人费心。”
秦可卿瞧着手中那不知费了人多少心血的九连环,苦笑摇头,“一个个都是痴情种子,可惜了。”她将九连环交给瑞珠,袅娜离去。
她没将北静王那些礼物都退回,但却将这九连环用漆盒子装了,郑重退回。
水溶揭开盒盖,看见那他亲手制作的九连环,沉默了许久。
林黛玉昏沉这几日,脑子渐渐清明,随着那墨竹珠化成汤药喂进身子里,越发觉得身体轻盈,就如同睡梦中的仙子一般,随意漂浮在仙境云色中,脑中有股特别的意念也越发清晰。
秦可卿去后,贾敏嘱咐黛玉再睡会儿,她欲离开,黛玉却从神思中转回,唤住贾敏,“我已经睡了许久,不想再睡了,想跟太太说会儿话。”
贾敏怜爱地拉着黛玉,抚摸着她瘦了好些的纤细手腕,心疼道:“又瘦了好些!”
黛玉道:“太太方才与真人的话我都听见了,这几日我脑子愈发清明,也知道我让老爷和太太为难了。”
贾敏忙安抚她,“傻孩子,做父母的总是为孩子想的,怎么会说为难呢?”
“现如今父亲是不是很为难?”
贾敏道:“不用焦心,你父亲做事有分寸,虽无十分准,怕也有七八分准了要外任。”
“那还是有变数的,即便是父亲外任,有心人若想拉住父亲一把,我们也避不开。”黛玉经过这一遭生死劫难,心中渐渐明悟,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等待什么,想要什么。
但那就像梦里那些虚无缥缈的游荡一般,她抓不住,挣脱不了。
青九说要等他们回来,可她还有时间等么?
年关已过,府衙开府办公,朝廷的选秀马上便要开始,秀女们都已在准备入宫,若在这个关口,那些大人物给自己请来一道特旨入宫,她当如何?
父亲林如海、林家又该如何?
就算她有时间去等,可归来的他,依旧是那个随性洒脱的居士大师,是她的守护神,是她只能守在佛前祈祷却无法触及的人。
倒不如如他旧年所求,随他去修行罢了。
如此倒能相依相伴,做一对神佛前的芸芸众生。
她朦胧中听见跛脚道士那首《好了歌》,许就是给她指点迷津的。
世间荣华富贵,恩爱柔情,最终不过是一场大梦。
黛玉心凉如水,梦中眼泪流了太多,如今感觉连泪都流不动了。
她望着贾敏,慢慢说道:“太太,我睡了许多日,却在睡梦中过了一生,我梦见自己从九幽地狱爬起来,飞到一片仙境里,那里有黑瓦白墙,古树钟声,我每日清晨,游走在经文吟唱声中,似是修道又似是度生,但是很快乐。每日看着日升日落,看着叶落叶碧,展望着不同的人生,洗涤着心境。我似乎明白了,我确实是属于佛道的。青华大师在我家许多年,说了许多的话,说得最严肃最真的一句话,就是我是该舍出去的。所以,太太,我想去修行。”
贾敏大惊失色,一把抱住黛玉,摸她的额头,又摸她的脸,直呼她是不是魔怔了。
可黛玉只是静静地任她抱着,一双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语气清明,态度坚决。
“这是目前林家唯一能挣脱出京都旋涡的路。”
贾敏细思之下,竟然觉得她说得是对的,但她怎能舍得?
林黛玉指了指窗外,“太太可知这是哪里?”
贾敏奇道:“这是元极观紫卿真人修行的情情斋,我早与你说过了。”
黛玉笑道:“紫卿真人会做一辈子的真人么?这里是道家圣地,还是皇家别院?”她指了指一尊雕龙古鼎,“瞧这里的繁华气象,若不说,还以为是皇家哪位公主的别院,哪里想着这是一位女冠修行之所?”
贾敏瞬时明白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先带发修行?日后有机缘,自可还俗?”
黛玉不过是安抚贾敏,未来渺渺,谁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但还是认真点头,“舅母家中请来的妙玉,便是自小各种灾难,不得不舍身出家,她也不过是带发修行,并未真的舍身入道,她师傅也曾说,若有机缘,自有造化。”
贾敏含泪,“这件事到底要跟老爷商量了才能定。”
当日,贾敏便给林如海去了信,林如海第二日便带着润玉到了元极观。
一家人一起,如此这般把情势剖析明白。
林如海道:“昨夜我思量了一夜,虽说不敢妄测圣意,但我也略知道一二圣上的思量,圣上本意是要我继续外任巡查,将外朝那些重地的盐税、漕运等关系紧要民生之事及时禀告圣上。但却基于某些势力平衡,一直未能下定决心。想来,便是落在黛玉的亲事上了。”
北静王给黛玉遍寻名医,又各种东西流水般送到元极观,虽说有林家当日救命之恩的缘故,但有心人多想一步,便会有所猜测。
而北静王与忠顺王都是当今皇上重用的皇子,且作为父亲,皇帝也不能完全忽略儿子的心思。
黛玉看着林如海冷静且睿智的面庞,知他心中已有了决断,便道:“老爷既已知道根本所在,便知道我出家修行是势在必行了。”
林如海道:“我林如海一生谨慎,从不行差踏错,做官上为国为君,从来都是问心无愧,若你愿意嫁入皇家,我倒也不怕什么阴谋诡谲。”
黛玉垂泪,轻声道:“可我不愿。”
贾敏也跟着垂泪,叹道:“痴儿!”
林如海默默地看着妻儿垂泪。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也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润玉依偎着姐姐,拉着她的手,眼圈也红了,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儿,“可我舍不得姐姐。”
“我修行又不是要进深山去,也可以随着父亲外任,挂单在林家的。”
“不过便要青春年华虚耗光阴了,为人父母,于心何忍?”林如海叹道。
贾敏道:“也未必到那绝境,我们再想想办法罢?老爷?”她哀求地看向林如海,想让他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林如海苦笑,“痴儿之心,你做母亲的比我清楚,我还能想什么办法?”
一言让贾敏再无多话,这些时日她日夜守在黛玉身边,哪能还猜不到她的心事?
清醒时黛玉可以坦然自若,还是自己那个灵动聪慧的小女儿,可是昏迷中吐露的话,却是实在的真心。
日夜呼叫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可那人是世外高人,是神仙缥缈,就算在这里,哪里就能冲破身份桎梏,得以结缘呢?
那是山海的距离,是礼法不容的痴心妄想。
贾敏知道黛玉心中苦楚,可她一个做母亲的,又怎忍心逼女儿就此断了念想,再陷进更深的痛苦里?
“罢了。”还是贾敏做了决断,“那便带发修行罢!老爷明日便去写折子,将家中变故上报圣听。”
林如海点头,“圣上若知黛玉出家,便知道我的心意已决,很快便会派我外任了。”
这日,贾敏便将黛玉要出家的消息告知了秦可卿。
秦可卿呆愣许久,才失笑道:“世间痴儿太多,多少名门贵子都逃脱不了‘身不由己’这几个字,舍身入道,未尝不是好事。林妹妹既然心意已决,我便舍下一回,亲自为妹妹行皈依三宝仪式。”
不日,林如海的外任圣命便下了,外任湖广监察巡道,总管荆楚盐漕吏治。
旨意一下,便是允了林黛玉出家修行的意思,也算是给了圣上一个决断之心。
这次秦可卿算是尽了力,并未向外传递消息,在元极观三清道君神像前替黛玉行了皈依三宝仪式。
消息传到北静王府时,已是皈依之后。
北静王跌坐在椅子上,望向城外西北方向,苦笑道:“原来,你是这般不愿。”
林如海快速定了离京日期,贾敏安顿了黛玉随着秦可卿在元极观清修,回城收拾行李。
林家暂放在贾府的财物,都被林如海叫人清理出来,一本账册递入宫中。
原来黛玉兄妹来时带的许多财物,本就是当年林如海在太子党人横征暴敛时私留下的朝廷税赋,当日以子女入京为由,大张旗鼓当作私财运进京,不过是掩人耳目,如今太子案已天下大白,林如海便将财物和账本交割清楚。
林如海一生谨慎,哪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占为己用?林家列侯四代,又人丁简单,各地房产、地亩、铺子已是富贵至极,林如海并不用搜刮财物填充家用。
即便清廉,但身在巡盐道上,一些盐商与官家世代形成默契的孝敬,那也是不少。
林如海将这些都已上报圣上,圣上念其忠心,都赐还于他了。
那本账册递入宫中那日,林如海站在元极观的山门外,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
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往观里走去。
待他接了黛玉,一家人便要南下赴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