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服手上的伤本不重,但因拖得时间太久,已经有些发炎溃烂,李嫣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替她将伤处清洗干净,上了药。
“娘娘,”隔着屏风传来曹华的声音,“陛下差杨大人过来传话,说他稍后与娘娘同用晚膳。”
“知道了,曹华,这宫中规矩我不太清楚,陛下与我用晚膳,可用我准备些什么?”
“这……”曹华道,“陛下这些年除了曾与先皇后一起用膳,并无在后妃宫中用膳的先例。只不过……”
“不过什么?”
“先皇后的膳食都是由椒房殿的宫女备着呢,奴婢们……娘娘的椒风殿不开火,都是御膳房送来的。”
放下手里的药,李嫣取了块干净的帕子,一边小心地帮楚服包扎伤口,一边道:“那便让御膳房多备几道菜吧!”
“喏。”
听到曹华走远的脚步声,李嫣复又开口:“从今日起你便在我身边贴身伺候吧!这几日,你小心些,每日按时换药,莫让伤口沾水,我一会再和陛下讨要些好的伤药,你的伤……耽搁太久了……”
“姐姐……”楚服哽咽,“你又替我上药、包扎伤口了……像我小时候那次一样……”
楚服兄妹两人自小便在江都王府,因为美貌的关系,楚服一直被人欺负,直到一次偶然被李嫣救下。
当年,陈娇离开皇宫两年多后,以韩卿之名嫁江都王刘非为妻,昔年的韩卿,也就是如今的李嫣。
“不说当年了,”李嫣叹了口气,“说再多也都是过去了。楚服,我昨晚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希望自己是多心呢?还是希望……如果阿非只是为了剿灭叛乱而战死沙场,那也是他死得其所,如果……他的死真的不是意外,真的和刘陵有关系,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他的人!”
“可如果……那个人是……陛……”
楚服终究还是没敢说出“陛下”二字,但李嫣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想过,但……不太可能。阿非死的时候,大局未定,卫青当时又远在匈奴,长安无将、无兵,把长安外的援军主帅暗杀,楚服,你觉得这是要多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那……”楚服小心问道,“姐姐回来,是要为王爷报仇吗?”
李嫣愣了愣。
她是为了女儿回的长安,也是为了她的阿非,还为了……大汉。
在江都的这些年里,属于尹姬的恨随着窦家的覆灭逐渐消失了,属于陈娇的怨被刘非用爱抚平,即便是对卫子夫,她本都已经不想再关心,直到——
卫子夫为了留下自己的女儿,要把她的女儿和亲。
匈奴是什么样的地方,没有人比韩卿清楚。她从史书上读过,在那些影像里见过。
即便是她,在这样的时代,都只能有能力在匈奴活下去,而不能生活,更何况细君——那是她和阿非最疼爱的女儿。她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虽然刚刚经历父亲的去世和母亲的离开,可终是在王府诸人的护佑中长大,如果真的去了匈奴……
李嫣不敢想。
她是一个自私的人。
如果和亲这件事情避免不了,那么,她可以做那个明知是火坑,还狠心把别人家女儿推进去的人。反正,她从来不是良善之辈。
尹姬是善良的,于是用生命付出了代价。
陈娇是狠毒的,于是她失去了爱她的人。
李嫣……既不要当一个善人,也不会当一个恶人,她只想当一个自私的人,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姐姐?”
“楚服,”李嫣没有回答这个她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晚膳你替我盯着,记住,什么都不用做。”
“若是卫娘娘——”
“她若伸手,随她去。”李嫣转过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容貌,抬手轻抚脸颊,“幸好我这张脸年纪看着不明显,也幸好……”
幸好李家可以再有一个女儿。
楚服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李嫣一人。
她没有动,依旧端坐在铜镜前。
她在等。
等着刘彻下一步的试探。
平阳能够把她送进宫,就是因为刘彻对陈娇的耿耿于怀。作为皇帝的姐姐,她的确是足够了解自己的弟弟,她清楚自己弟弟在意的是什么,逆鳞又是什么。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