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十四始终安静地坐在对面,每当她完成便会端起品尝,然后指出一两处可以精益求精的地方。
白云道长在旁看着,渐渐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主子与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宸王殿下渐渐重叠。
那时的主子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文韬武略,风姿卓绝。
不仅是京城最为耀眼的存在,还是太上皇心中无可替代的储君。
那时他尤爱穿红袍,墨发以金冠高束,策马掠过朱雀长街,鲜红袍角翻飞间不知是多少京城贵女春闺梦里人。
可如今…
白云目光落在十四身上那几乎不变的玄色或素色衣衫上,心中暗叹。
自从那场变故之后,他再也不曾见过主子穿红袍。
好在林小丫头常爱穿鲜亮颜色,连带着这死气沉沉的道观都明媚许多。
待白云回过神,十四端起小黛玉不知第多少次冲泡的茶,细品之后终于点了点头,将那杯茶缓缓饮尽。
一直紧张等待的小黛玉见状,小脸上的笑容像春日绽放的花。
“手伸过来。”
十四又道。
黛玉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将双手递了过去。
十四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揉按着几个穴位。
黛玉这才后知后觉手腕处传来的酸胀感。
“倒不算太笨。”
十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小黛玉心头微暖。
白云道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拿茶壶里剩下的茶尝尝。
这可是小丫头亲自泡的茶,还能让向来挑剔到近乎苛刻的主子点头饮尽?
究竟是何等滋味?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壶柄,便感到不容忽视的目光飘了过来。
十四虽未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白云道长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一声:“丫头,你这般苦练茶艺,莫不是大测当真会考校此道?”
“不知道呀。” 黛玉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只是我答应了周夫子明日要给她泡一壶好茶。”
白云道长看向自家主子。
果然,十四原本只是静静听着,此刻却抬起了眼:“她素日里偏爱六安,你那里可有此茶?”
黛玉想了想:“还得回去翻翻。”
十四便对白云道长微微颔首。
白云会意,转去里间取来木匣:“丫头,这个瓜片你且拿去。”
黛玉看着这小匣子,忽然一本正经叹气:“这下可真是如何都还不清了。”
“小孩子不许叹气。”十四看向小团子:“我也有事相求,年前风雪大百姓容易生病以往我常会去山下义诊,今年你便同我一起去罢。”
“那这可不算小叔叔的事。”
纸上学来终觉浅,像这种能实地了解现在百姓生活的机会可不多。
十四见她这幅雀跃的模样不免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翌日,女德课散后。
周夫子依旧将黛玉留下。
当黛玉将六安瓜片冲泡好双手奉上时,周夫子接过那盏汤色清亮的茶,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啜一口,眼中闪过讶异,随后便笑了。
“极好。
看来,你寻了位了不得的师父。”
黛玉见她满意,心中欢喜,忙不迭点头:“嗯,小叔叔他什么都会,当真是极其厉害的人。”
“小叔叔?”
周夫子重复着这个称呼,脸上的笑意变得深邃而悠远,透过眼前的小黛玉看到了往昔:“是啊,真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周夫子此番选择来扬州书院任教,明面上是应皇后所请教导学子礼仪,实则她是替她的姑娘也就是太后,来看看独子。
虽常有信件往来,但到底放心不下。
便托她来看看,这孩子在扬州修养的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无喜欢的姑娘?要是他偷偷生孩子了那可更好了。
倒也不是为别的,只担心他因了无牵挂而想不开。
当她看到已然恢复精神的殿下时这才放心下来,原以为是江南水土养人,但今日看来不过是江南的人留人。
来时太后曾千叮咛万嘱咐说别看十四这小子不声不响其实最怕孤独也最怕黑。
怕黑可以点灯,但孤独了便只能找人陪。
她和姑娘到底都老了,又能陪几时?
如今看到殿下身边能有小黛玉这个徒弟,想来姑娘知道了也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