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去的几户人家,境况比先前那家稍好。
虽称不上富裕,但至少屋舍齐整,衣食尚可。
小黛玉心善,每到一家便在门前放了些银子,并顺道宣传了蒙学馆。
病症也多是常见的风寒咳嗽、腰腿疼痛或是体虚之类,并不算重。
十四便有意放手让黛玉上前诊脉,只在必要时出言提点。
她的出现惹得镇上几个半大孩子新奇不已,一个个都扒在门边探着小脑袋往里瞧,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看!我没说错吧?就是个小仙子!”
“只有天上的仙子才长得这么好看,还会看病!”
“她的脸好白,像水豆腐做的…”
孩子们你推我搡,看得目不转睛。
十四淡淡瞥了门口挤成一团的小萝卜头,不动声色地转动素舆,恰好隔断了那些直勾勾的视线。
门外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诊察完毕,黛玉思索片刻便走到木桌边开始书写药方。
写罢,她双手将药方递给十四过目。
十四接过,微微颔首:“很好。”
黛玉眼眸亮了起来。
然而,十四话锋一转:“只是有几味药价格不菲,丫头,你再想想可有药性相近但更便宜的药材可以替代?”
黛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小脸微微涨红。
是了,她只顾思考如何立竿见影,何曾考虑过患者能否支付得起?
茅塞顿开之余更多的是羞愧。
她连忙取来新纸,重新提笔。
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小叔叔平日讲授的各种药草知识,力求寻找物美价廉的药草代替。
她蹙着秀气的眉头,苦苦思索,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纸上写写划划,却始终不敢落下最后的方子。
十四适时操纵素舆靠近,伸手指向其中一味被反复圈出的药材:“只需将这味药换成当归便可,体谅患者是仁心,但也不可本末倒置。”
黛玉豁然开朗。
忙依言修改,终于写出了妥帖药方,再次双手奉给十四。
十四看过,终是点了点头:“可。”
黛玉这才将最终定稿的药方仔细誊抄一遍,交给等待的妇人。
那妇人识字不多,但也知道这是十四同小仙子苦思冥想后确定的最便宜且有效的方子,顿时感激得眼圈发红,不住地用手背抹着眼泪,连连躬身:“多谢十四公子!多谢小姐!你们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这方子我们抓得起,抓得起!”
正说着,旁边紧闭着的房门忽吱呀一声打开。
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探出身来,她穿着半旧的粉袄,面容清秀,只是眼下带着青影脸色也是异样的苍白。
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十四,脸上飞起两团红云,随即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迟疑了一会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鼓足勇气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小姐,我有点事想私下问问您,可否请您进来坐坐?”
她声音越说越低,眼神闪烁,尽是窘迫。
还未等小黛玉回话,十四便低声道:“她还未学。”
那少女听到十四开口,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不该…”
说着便又缩回房内,将门关紧,甚至传来了落锁的轻响。
她的闺女还未成婚,这种事可不能传出去。
妇人忙打圆场:“十四公子,小姐,莫怪莫怪!我这闺女不懂事,原是我让她出来想留二位恩人吃顿便饭的。”
十四亦出声附和道:“还有几户需得去看,便不叨扰了。”
二人告辞出来。
门外那群半大小子只听得里头留饭被拒,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盼着小仙子再次现身。
黛玉跟着十四重新走入巷中。
那群孩子见她出来,反而四处逃窜,只敢远远地跟着。
就这般又走了两三户人家,都是些寻常小病,还被强送了好些时令瓜果,黛玉在十四的指导下越发熟练,药方也渐朴实起来。
只是连续劳神,加上她人还小本就容易困倦,到了最后一户时全然没了精力。
十四替她寻个处干净的地方休息。
自己则进去为卧床的老者诊脉。
黛玉坐在小凳上等候,听着里面低低的交谈声,感受着炭盆传来的暖意,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终是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她感觉有人靠近,紧接着带着药草香毛茸茸的大氅将她裹成一团。
随后,她落入暖呼呼的怀抱里。
清虚观山门前,白云道长正搓着手焦急地张望。
远远看见自家主子回来正要上前,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十四仅穿着单薄的玄色常服,面容被寒风吹得愈发苍白,而他怀中,却是用貂绒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酣的团子,只露出半张红扑扑小脸。
就在白云道长愣神的当口,旁边窜出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带着怒气,正是看到留信赶来的林言澈。
他一眼就看见十四抱着姐姐,当即便炸了毛:“你放开大小姐,谁准你碰她的?”
这般奶凶奶凶的威胁,自然吓不到十四。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伸出指尖便将正要冲上来的林言澈点在原地踏步,声音平淡无波:“别吵。”
林言澈这才注意到姐姐睡得极其安稳。
他抿紧了唇,虽然不再上前,但眼睛仍死死瞪着十四。
恰在此时,有声音自身后响起:“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