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听不懂唱腔,却听懂了几句白话。
原来戏里那位书生要娶小姐,媒婆在中间说合,小姐家里不愿意,便有恶霸也来抢亲。书生说自己一片真心,恶霸说自己有钱有势,台下众人听得一阵笑一阵骂。
小童子越看越疑惑。
她低声问:“龙儿,娶要这么多人在旁边喊吗?”
小龙女想了想:“不知道。”
小童子又问:“为什么那个矮胖影子说,谁给的钱多,小姐就归谁?”
她想了想,越发不明白:“娶是给钱买吗?”
小龙女道:“人不能买。”
“对。”小童子点头,“人不是东西,不能用钱买。”
她停了停,又补充:“你更不是用钱就能买。”
小龙女看她一眼。
旁边有人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是个挑担歇脚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半包刚买的针线。她见这两个少年模样的人问得一本正经,便好心纠正道:“不是买。戏里那恶霸有钱有势,才把话说得难听。娶啊,是成亲,是两个人愿意在一起过日子。”
小童子立刻问:“过日子是什么?”
那妇人想了想,笑道:“就是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家里要烧火做饭,就一起做饭;屋顶漏了雨,就一起修屋;生了病,就有人守着。往后谁也不离开谁,这就叫成亲。”
小童子听得很认真。
小龙女也听得很认真。
原来如此。
一起生活。
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不离开。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小龙女交握的手。
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孙婆婆做饭时,她们一起吃。孙婆婆不在了,她们一起生活。练功时,她看小龙女出剑,小龙女看她出掌。睡觉时,寒玉床很冷,她们挨得近些,便不觉得那么冷。
师姐走了。
师父也走了。
孙婆婆也没了。
可她和小龙女还在一起。
小童子恍然大悟。
她看向小龙女,神情比方才听见古墓宝藏还要认真。
“那我从小就娶了龙儿。”
茶摊和皮影戏前的人都听见了。
四周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小郎君好大的口气!”
“这般会说,姑娘怕不是早被哄走了。”
“人家年纪不大,话倒说得漂亮。”
那卖炊饼的大妈更是笑得直拍手:“哎哟,这小郎君倒痴情。”
小童子不觉得自己说错。
她甚至觉得这些人听不懂话。
明明是他们说,一起生活、一起吃饭睡觉、牵着手不离开,就是娶。如今她照着他们的话说了,他们又要笑。
外面的人果然奇怪。
小龙女却没有笑。
她望着小童子,像是把方才那些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起生活。
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不离开。
若这是娶,那童儿说得并没有错。
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童儿很早就娶了我。”
她停了停,又道:“而我也娶了童儿。”
这一下,笑声反倒顿了一瞬。
众人看着她。
那清冷得不像人间姑娘的白衣少女,说这话时半点羞怯也没有,甚至不像是在玩笑。她只是平静陈述一件事实,像说今日风从北边来,像说山上有雪。
可也正因为她说得太真,众人愣过之后,笑声反倒更大。
小童子不知道众人又在笑什么,她想了想,又问方才那个解释成亲的人:“若已经娶了,别人还能再娶吗?”
那人被问得一怔。
旁边有人笑道:“自然不能。”
小童子立刻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道:“不能。”
小童子放心了。
她又问:“若有人非要娶呢?”
这回没人立刻答话。
卖炊饼的大妈以为她仍在玩笑,便道:“那便是不讲理了。若是戏里的恶霸,就该被打跑。”
小童子点头。
她懂了。
那些说要来古墓娶龙儿的人,就是戏里的恶霸。
恶霸要被打跑!
这个道理比戏里的唱词好懂多了。
小龙女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吵了。”
小童子立刻赞同:“好。”
两人不再理会旁人。
小童子牵紧小龙女的手,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从皮影戏旁掠起。小龙女随她而动,白衣一晃,两人如两缕轻烟,越过人群,踏过檐角,再一点树梢,转瞬便消失在街尾。
皮影戏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布幕后头的艺人手一抖,那书生影子啪地撞上了小姐。
片刻后,才有人“哇”了一声。
“原来是武林人士!”
“这轻功……这轻功也太俊了!”
卖炊饼的大妈仰着头看了半晌,又低头笑起来:“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连娶都不懂的高手。”
众人又议论起来。
有人猜她们是哪家门派的弟子,有人猜那白衣姑娘是不是古墓里的人,也有人想起方才她们说“从小就娶了”,笑得停不下来。
布幕后头的皮影戏重新唱起来。
可方才看见那两道白影的人,心思已经不在戏里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