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遁·连家之术!”
随着他清朗的话音,平坦的地面突然震动,无数粗壮的树木枝干破土而出,交错生长。木质的墙壁、屋顶、门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拼合。不过几个呼吸间,数间坚固雅致、带着廊檐的精巧木屋便拔地而起,围成一个小院。木屋结构合理,门窗俱全,甚至屋顶的瓦片都纹理清晰,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哇……”众人再次发出惊叹。虽然已见识过玫瑰丛的奇迹,但这凭空造屋的景象依旧震撼。
他脚步停在那间最宽敞、位置最居中、显然也最厚实温暖的屋子前,很顺手地推开门朝里看了看,转身,对着不远处站在公主身后、发丝被风吹得微扬的斑招了招手,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亲昵:“斑,你住这间。”
他语气自然,带着点“我发现了好东西给你”的轻快:“这间最好,朝阳,通风,视野开阔,晚上还能看星星。”
公主:“……”
她脸上那份在荒野寒风中的懊恼和疲惫,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麻木的无语所取代。呼啸的风声、猎猎的旗响,此刻仿佛都成了这出戏的背景音。她看着柱间那张在风中依然写满“问题解决啦”的坦荡笑脸,又看看那间被钦定为“最好、最避风、最暖和”、此刻已被斑理所当然地视作己有的屋子,再感受一下周围在寒风中也瞬间变得微妙无比的气氛。
窃窃私语声混在风中飘散开来:
“又来了又来了……”
“最好的给那位宇智波大人了……”
“公主殿下她……”
“嘘,小声点!”
这一次,公主连生气的力气都被这野风吹散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缓缓吐出,然后对柱间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几乎要被风吹走:“……有劳柱间大人费心。甚好。”
她甚至没再多看那间“最好”的木屋一眼,紧了紧披风,径直走向别的屋子。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出几分“算了,爱咋咋地吧”的破罐子破摔。
待公主关上门,斑径直走进那间“最好、最避风、最暖和”的木屋,反手合上厚重的木门,将外界所有寒风、目光与议论彻底隔绝。
柱间拍了拍手,转身对着在风中缩着脖子的众人朗声笑道,声音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屋子有了,大家自己分配一下,赶紧进去避避风,早点休息,明日早些启程,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夜色彻底笼罩荒原,寒风依旧呼啸,但那几间突兀而坚实的木屋静静矗立,透出的温暖灯火成为了这片黑暗寂寥中唯一的安全孤岛。
-数日后,途中-
似乎是觉得之前的“招数”效果不尽如人意,亦或是荒野风寒让她想了些别的。这日,公主“偶然”听闻途中某座偏僻山坳里有座颇为灵验的古神社,又起了心思,执意要绕路前往,为父王健康与两国邦交祈福。领队的武士面露难色,查看地图后委婉表示此路崎岖,将大大延误行程。公主态度虽不似最初那般娇蛮,却以“诚心不可折”为由,坚定前往。
古神社年代久远,廊柱漆面褪色斑驳,院落清幽寂静。自踏入神社起,斑便双臂环胸,斜倚在门边的旧廊柱上,自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神色懒怠,明显对祈福之事毫无兴趣。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微阖着眼,一副“赶紧完事走人”的漠然。
柱间则陪着公主完成了整套焚香、净手、摇铃、献玉串的冗长仪式,一举一动都做得十分认真。
庭院寂静,唯有风声掠过古木的沙沙声,以及公主跪在斑驳神龕前,那压低却清晰的虔诚祈祷声,絮絮叨叨,内容从国运延绵到自身姻缘。
柱间也在旁边找了个陈旧的蒲团跪下,学着公主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挺直背脊,双手合十,闭上眼,嘴唇开始轻轻嚅动,用只有极近处才能听清的气音嘀咕:
“愿……此后的漫长岁月,都能安稳平静。愿我能常与斑并肩而立,看一样的风景,打……呃,切磋一样的架,朝夕相伴,再无隔阂猜忌。” 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旁边隐约听到“并肩”、“朝夕相伴”几个字的公主,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祈祷声都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愕然,随即又浮起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难以言喻的羞恼。她勉强稳住心神,继续自己的祷词。
柱间完全没察觉,继续他的“许愿”:“愿斑往后岁岁无忧,平安顺遂,少些烦心事,多些……嗯,真心实意的笑意。愿我们二人最初相遇时的那份心意与目标,永不变改。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都能相互扶持,彼此信任,一起走到最后,看到我们梦想里的那个世界。”
公主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捏着念珠的手指微微发白。这、这简直是……!
柱间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奇异地更清晰,带着一种纯粹的向往:“愿这世间战火纷争早日平息,所有人能安居乐业。到那时,我与斑,或许就能卸下重担,只做一对随心自在、时常切磋、偶尔喝酒谈天的……好兄弟。”
“兄、弟……?” 公主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身侧依旧闭目合十、一脸虔诚的柱间,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婉表情彻底碎裂,只剩下满满的错愕、荒谬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我听了半天你就跟我说这个?!”的无语。她甚至忘了场合,呆呆地看着柱间。
而一直靠在不远处廊柱下的斑,在听到“好兄弟”三个字时,周身漫不经心的气场悄然收敛,垂落的眼眸微微一动。他静静听着一字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朵早已蔫去大半的红玫瑰,素来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淡红,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暖意,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动容,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淡模样,不曾表露半分。
柱间似乎“许愿”完毕,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睁开眼,还像模像样地俯身拜了拜。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转身,就看到公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仿佛看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的眼神瞪着自己。
“殿下祈愿完了?”柱间好脾气地笑着问。
“……完了。”公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移开视线,努力平复心情。
柱间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向廊下,在斑面前站定。他脸上带着一种明亮又坦荡的笑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斑的手腕。
斑倏地睁开眼,墨黑的眸子冷冷地盯向他,带着询问和一丝“你又发什么神经”的不耐。
柱间却毫不在意,他看着斑的眼睛,声音朗朗,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不仅是对斑说,更像是说给这方寂静庭院、说给冥冥中的某些存在:
“斑,你是我唯一的对手,也是我唯一的挚友,是我唯一的兄弟,更是我独一无二的天启!这是命运早就决定好的!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话语在空旷的古神社庭院里回荡,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公主:“……”
众侍女、随从、武士:“……”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种混合着震撼、茫然、尴尬和“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们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的强烈无措感弥漫开来。天启?兄弟?挚友?对手?还“唯一”、“独一无二”?这关系听起来怎么这么复杂又……让人完全插不进去?
斑看着柱间那双盛满星光般诚挚的眼睛,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甚至有些莽撞的宣言,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但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温热的手掌存在感却异常清晰。他沉默了几秒,别开视线,耳尖微红,却也没挣开,只是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白痴。”
柱间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回应,笑容更加灿烂,松开了手,转身对还在石化状态的众人挥挥手:“好了,殿下心愿已了,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吧!”
回程的马车上,公主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第一次对“拖延行程”这件事,产生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疲惫和怀疑。而车外,斑骑在马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被抓住的手腕,目光掠过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夜,野外宿营-
篝火跃动,映着众人疲惫的脸。一个目睹了多日来种种“奇景”、自觉忠愤填膺、或许还想在公主面前表现的年轻侍从,借着给柱间奉茶的机会,脚下“一个不稳”,惊叫着将整杯滚烫的热茶朝柱间泼去!
柱间手腕一翻,轻松接住茶杯,滚烫的茶水一滴未洒。
但那侍从站稳后,非但不请罪,反而挺直腰板,脸涨得通红,指着柱间高声斥道:“柱间大人!您、您这一路所为,简直不成体统!公主殿下奉王命远行,何等尊贵辛劳!您却只顾着与那位宇智波大人……形影不离,举止狎昵,言行更是……暧昧难明,对殿下多有轻忽怠慢!此等行径,岂是受命护送、肩负重托者所为?!”
营地瞬间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柱间身上,又忍不住偷偷瞟向另一边独自坐在火堆旁、正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拨弄着火堆的斑。
柱间看了看手中完好的茶杯,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侍从,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困惑:“我没有轻忽殿下啊,殿下不是一直平安无事吗?我和斑……” 他看向斑,眼神清澈,“我们一直在一起,才能更好地保护队伍前后,这是效率最高的安排。”
这番“耿直”的解释让那侍从更是一噎。
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斑,抬起了头。
他甚至没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脸,抬起眼睫。篝火跃动的光芒映进他猩红的眼眸深处,那三枚勾玉无声浮现,朝着侍从所在的方位,漠然转动了一下。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是九天玄女临凡世,您是月宫嫦娥谪尘寰!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仪态万方!仁德昭昭,可比日月;慧质兰心,世所罕有!您是火之国的瑰宝,您是万千子民的仰望!殿下——您、您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祥瑞,是照亮晦夜的天光啊——!!!”那侍从突然双眼发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狂热的虔诚。他猛地一甩袖子,竟摆出一个戏台上小生亮相般的姿态,开始用一种吟唱般的、极其夸张的语调,配合着僵硬却刻意优雅的舞步,围着篝火转圈,将那一长串华丽到浮夸的赞美词高声“朗诵”了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情真意切,仿佛在完成一生中最神圣的演出。
侍从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恍惚,仿佛大梦初醒。紧接着,刚才自己那番“表演”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扭腰甩袖的动作,都无比清晰地撞回脑海。
“嗬……” 他倒抽一口冷气,脸“唰”一下变得通红,紧接着又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捂住自己的脸,又在半空中僵住。他根本不敢看公主的方向,目光仓惶地扫过周围——
公主就在几步外火光边缘,始终没走远。在侍从开始高唱赞美的第一个字时,她就愣住了。当那些华丽到荒诞的词句如潮水般涌来时,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薄红,并且越来越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也在发烫,只能强作镇定地将目光投向跳动的火苗。
窃窃私语声像隐秘的潮水般蔓延开来:
“真没想到……他平日闷不吭声,心里头竟藏着这般……”
“这何止是藏,这简直是拿金盘子端出来还镶了边!”
“殿下脸红了!快看!我的天,我第一次见殿下这样……”
斑淡淡地收回目光。他丢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看向柱间,语气平静无波:“茶洒了,再去倒一杯。”
柱间看了看地上羞愤欲死、几乎缩成一团的侍从,又看了看旁边脸颊绯红、假装看火的公主,最后看向斑,咧开嘴,露出一个爽朗笑容,晃了晃手里一滴未洒的茶杯:“没洒,接住了。”
自此,直到队伍终于蜿蜒行至边境,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始终萦绕。私下里,关于“侍从的真心”与“公主的反应”的讨论,热度彻底压过了其他。而当众人目光再次偷偷聚焦于柱间和斑时,多了点“看看还有没有新戏码”的期待。公主则变得更加“安静”,时常若有所思,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飞快地掠过某个始终低着头的侍从身影。
-边境,交接时刻-
边境隘口,霜之国迎接的使团已列队肃立。简单的交接仪式近乎沉默地完成。
就在霜之国那位面容古板、手持节杖的使臣上前一步,准备开口诵出迎迓辞令的刹那——
千手柱间神色蓦地一凛,脸上惯常的爽朗笑意瞬间消失,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身旁的宇智波斑。
根本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
在同一瞬间,宇智波斑已然冷哼一声,猩红的写轮眼在眸底无声浮现。他脚下一动,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柱间身侧。
柱间的手臂抬起,精准地握住了斑手腕。
下一刻——
噗!
一团白烟在两人立足之处炸开,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又于顷刻间,被边境的疾风吹散。
原地空空如也,只余下那支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早已彻底枯萎的暗红色玫瑰干花,在尘土中轻轻滚动了一下,归于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