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将齐铁嘴带回自己府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到山下了。他将齐铁嘴轻放在自己卧房的床上,黄昏时昏暗的阳光透过屋外的树影和窗户,影影绰绰的打在齐铁嘴苍白虚弱的脸上,衬得更加让人怜惜。
齐铁嘴在昏迷中也不很安稳,他仿佛进入了梦魇,时不时会皱起眉头来,眼睛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因为召唤阴兵被桃木剑的灵力震得血肉模糊的手,此时已经被张启山轻轻涂上了药膏,用绷带包了起来,但这只手也不安分,偶尔也会抽动两下,似乎要在空气中去抓些什么。
军医已经来诊断过,说他只是元气大伤,但不会危机性命,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张启山命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床头,他便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齐铁嘴不安分的睡脸,脑海里回想着在山洞里的一幕幕,仿佛那个拿着令剑的人和眼前躺在这里的人不是同一个。他印象里的齐铁嘴,是一个充满江湖气的、贪生怕死、喜欢耍嘴皮子的算命先生,能在乱世之中的长沙九门里有一席之地,肯定也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只不过张启山一直觉得,他这么一个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顶破天了就是算命奇准,能够看破人心参透天机罢了,没想到还能够顶着违背祖训的压力下,召唤出万千英魂,为了苍生而战。
一时间脑海里的阴兵统帅形象与眼前的齐铁嘴的脸,从刚开始的割裂,到慢慢地逐渐重合起来,张启山的眼睛也开始晦暗不清。
他在想:市井小侩和阴魂统领,究竟哪个是真正的你?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认真待过我?
亦或许,哪个都不是你,没有人看见过你真正的样貌,就像是世间神像,众人铸造的石像金身,都仅仅依靠自己的想象罢了,没有人见过真神的样貌。
仙人独行,任谁也留不住他,他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半分……
齐铁嘴只觉得自己身体一直很沉,仿佛掉入了湘江里,在冰冷的江水中浮浮沉沉。他的眼前一直闪过很多画面,有小时候父亲教他算命时候的场景、祭祖时候上香的场景、以及父亲去世后独自出摊被九门其他家族的人试探和欺负的场景.......这些画面似走马灯般在他的眼前闪过,直到最后所有的一切夹杂糅合在一起,最终变成了列祖列宗们怒气冲天、横眉竖指地对着他大骂不肖子孙、句句呕心沥血,他突然感到冷汗直出浑身无力,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任凭祖宗们指责辱骂却无力反驳。
猛然间他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渗出,刚定下神却被眼前放大的张启山的脸又吓了一大跳,差点给他吓得掉下床去。
“哎呦佛爷,你这是干嘛呢,吓死我了.....”
“终于醒了,你可是睡了一天一夜了。”张启山微微皱着眉头,脸色略白,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看上去略显憔悴。
“什么?我这就睡了一天一夜了?”齐铁嘴很纳闷,自己感觉顶多睡了几个时辰,怎么就这么长时间了呢。
“你还记得你昏过去前说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了,我说要蹭你一个星期的饭,我还要顿顿吃莲藕炖猪蹄!佛爷,我这昨天睡过去的那份儿也得给老八我补上,你可别赖账啊。”
“小鱼!”张启山突然大喊一声,将张小鱼唤了进来。
小鱼本就在门口候着,听到唤声立马进了门,看见齐铁嘴已经醒了,眼前也是一亮“八爷,你终于醒了,佛爷在这守了你一天一夜....”张启山一记眼刀看过去,小鱼没敢继续说。
“后厨的莲藕猪蹄汤做好了吗?”张启山问。
“早就备好了,佛爷。”
“把饭端进来,伺候八爷用餐。”
“是。”
齐铁嘴一听有点奇怪,怎么就在卧房里用上餐了,虽说听到张启山为他守了一天一夜确实很感动,但是也不用把他当成个残废照顾:“慢着,爷我能动弹,不用端进来,放餐厅就行,我自己去餐厅吃。”
小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看了眼佛爷,佛爷点了点头道:“既然八爷说去餐厅吃,那就照办吧。”
小鱼这才去了后厨,吩咐佣人们将饭菜端到餐厅。
齐铁嘴看了眼张启山,发现确实是眼下有黑眼圈,连胡子茬都长出来了一些,问道:“佛爷,您真不会守着我一天一夜吧。”
张启山突然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别废话了,赶紧起来吃饭。”但耳朵尖那一点红出卖了他的心思。
齐铁嘴只觉得有些好笑,心道这东北老帮菜也有害羞的时候。
动用灵力调动阴兵确实会很伤元气,而且还会折寿,再加上还躺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身上确实很虚。齐铁嘴龇牙咧嘴地从床上起身,扶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却又有点感到眩晕,但他又不打算表现出来,他已经对着张启山和张小鱼夸下海口说自己身体没问题,肯定不能丢了这个面儿,于是装作没事的样子准备直起身子,奈何本就柔弱的他身子骨似乎并不争气,差点又摔回床上,只得又开始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准备再次起身。
张启山见齐铁嘴跟刚出生的小鸡仔似的有点站不住身子,两步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身子虚就不要逞强了。”
齐铁嘴弱弱看了眼张启山,有点抹不开面子:“佛爷,我这只是一天一夜未进食低血糖罢了,您要是不吃饭也得这样。”
“行行行,知道了。”张启山嘴上应着,手上还是扶着齐铁嘴,带他往餐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