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绫倚着窗，午后的光从她背后漫进来，勾出一圈极淡的绒边。

五岁的小娘子，身量还没长开，站在窗边那方新加的矮榻上才堪堪够着窗棂。她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根包布条的小木棍，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刚梳理完羽毛的雏鸟。

皮肤白得近乎透光，是那种养在深闺、连风都舍不得吹出痕迹的白。眼睫刚刚打理过，弯翘得恰好，轻轻一眨，就像两把小扇子扑了一下。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的时候，天然带一股“懒得搭理你”的矜贵。

而那双眼睛，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瞳仁极黑，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明明是孩童的轮廓，却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日后要倾倒众生的弧度。她看人的时候，不笑也像含着笑，可真要细看，里头又全是漫不经心的清冷。

连阳光都似乎格外眷念她，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衬得那双眼愈发黑白分明。风吹过来，鬓边碎发轻轻贴了一下脸颊，又被她不耐烦地用小指勾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点淡淡的粉。

云竹张了张嘴，哑了。

他妹妹说得好有道理，他完全无法反驳。毕竟他连自己早上穿哪件衣裳都要人帮着找，怎么能伺候得好妹妹洗漱？早知道他平时就该先学会独立的。

“那……那怎么办？”云竹挠了挠头，急得在原地转圈，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把佩雪也一起偷出来？”

“你偷人上瘾是吧？”云绫简直气笑了，“你今天偷一个佩雪，明早再偷一个佩秋，是要把我整个院子都搬过去吧？小心我娘收拾你！”

云竹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正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大哥云枫终于开口了。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语气不咸不淡：“行了，别偷来偷去了，做贼很光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楼上倚窗而立的云绫，目光里都是温柔：“妹妹若想去，明早让佩雪早些伺候你梳洗，我让车夫备好马车，送你过去便是。”

云枫看出了云绫没安好心，但是又很少见她有那么鲜活的一面，所以云枫愿意助纣为虐。

云绫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云竹却已经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哥说得对！大哥说得对！不用偷了！”

“那这样的话，”云绫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语气里满是慊弃，“明天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时间就少了。而且三哥你这么丑，每天多看你一眼，我都必须看一下自己洗洗眼睛，你班上的同窗，能好看到哪里去吗？”

云竹被亲妹妹当面说丑，嘴一瘪，委屈得不行。他圆滚滚的身子往廊柱边一靠，活像一只被戳了气的皮球，两只短胳膊抱在胸前，腮帮子鼓得老高。

“我……我哪里丑了？母亲都说过我长得有福气！”

“福气？”，云绫毫不留情道：“母亲那是客气。你圆得跟个球似的，往那儿一站，影子都是椭圆的。明天带你去私塾，你同窗怕是以为我牵了头小猪出门。”

云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手，嘴巴瘪得更厉害了，几乎能挂住一只油壶。但他不敢反驳妹妹，他怕妹妹不理他。

在这个家里，生母是外室，妹妹母亲是嫡母，虽说他总套近乎，叫妹妹母亲为母亲，但母亲对他客气归客气，到底隔着一层。

父亲平日不是忙着公务，就是出门不知道去哪里玩。大哥云枫是嫡长子，未来要撑起整个云家，对他这个庶子也是淡淡。只有妹妹，嘴上慊弃归慊弃，却是整个府里唯一一个会跟他拌嘴、跟他闹、拿他当个活人看的人。

他要是连妹妹都惹恼了，那他在这个家就真没人搭话了。

云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委屈咽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妹妹慊他丑，慊他同窗可能也丑，照镜子的时间不够。那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妹妹既跟着去，又能照够镜子？

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来，圆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两只胖手往空中一拍：“有了！”

“多带几把镜子不就行了！”云竹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妹妹你带你房里那面大的放马车里，我再带两面放我书箱里，你什么时候想照，我随时掏出来给你！要是同窗真丑，你就照着镜子，洗眼睛！”

云绫：……，也行吧！

不过云绫觉得自己得事先声明：“母亲可不准我出去，要是被发现了咋办？你们可不得把所有责任推我、佩雪，还有佩秋头上！”

云绫这话说完，云竹在那儿拍胸脯保证，云枫也带着宠溺的浅笑道：“马车是我让备的，母亲要问，第一个问的是我。”

云绫却不领情，抱着手臂追问：“那要是母亲真生气呢？怎么办？”

云枫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母亲不会生你的气。如果有人承认错误，她只会借坡下驴，更何况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爱屋及乌。”

平日里他们都没吃上的好吃的、没用上的好东西，因为要给妹妹，她身边的侍女也能跟着沾光。

云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只能和旁边佩雪说：“听见没，他们说出事他们担着，记下哈，帮我作证。”

“好，我们担，妹妹你就放心吧！”，云竹直接给出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