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来前厅的,只有她自己。
悬黎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双眸子下意识往客人的方向瞟去,可惜却叫她失望了——那陌生客被紫檀雕花椅遮去大半,只勉强瞧见一方石青袍角,和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巧牙牌。
正窥望间,悬黎眼前的帘子忽被一只腻白的手掀起,沈二太太身上熟悉的清远香混着陌生而浓烈的百和香一同涌来。
悬黎猝不及防抬眼,正对上沈二太太微蹙的眉心。一双眸子分明在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虚虚在唇角勾出一抹弧度,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随我来见过贵客。”
话音刚落,悬黎便被沈二太太汗腻的手牵着向前,穿过堂帘,绕过屏风,最终停在厅堂的正中央。
她也终于瞧清了客人的模样,却不止一个,而是两个。
“……这位是李县令。他家三姑娘,叫做蕙姐儿的,去岁还与你一起放过花灯、猜过字谜的,可有印象?”
沈二太太的脸上堆着合乎礼数的笑,又引着悬黎朝其中一个穿鸂鶒补服、续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见礼。
“大人万福。”
悬黎低垂着眼帘,两手握拳,上下叠放置于身前,膝盖微屈,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万福礼。
“这位是……”
可轮到另一个人时,沈二太太的声音却有些变了,喉间滚过几个含糊的音节,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悬黎等了等,仍是听不真切,索性依样画葫芦,同样道:“大人万福。”
却听那人呵呵一笑,“大姑娘好仪姿。只是县尊面前,咱家可当不起‘大人’二字,不过是跟过来见见世面的罢了。”
这声音,像是在油脂里浸泡了许久,湿漉漉、滑腻腻,却又带着不甚分明的尖,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悬黎听得眼皮一跳,只觉后背有一瞬间的发凉,立刻便猜出了来人身份——虽不知品阶,但无疑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可他们家,何时也与太监有了往来?
悬黎低垂着眼,正奇怪间,忽见青砖地上投下一抹细长的影子,窄仄的视线里随即多出一双玄色皂靴,带着不久前才在沈二太太身上闻到的百和香,闷重得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那太监在看她,或者说……审视她。
悬黎能觉出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漫不经心地如同打量一件器物,顺着她的眉心、鼻尖,一寸寸往下滑,最后停在她捏得发白的指尖上。
“贵府玉树琼枝,沈大姑娘尤甚,竟比画像上的还要出挑……县尊,这便是你的过失了,竟险些耽误了大姑娘的福气。”
李县令脸色一白,忙不迭地站起身,连连告罪,却换不回那太监的一分余光。前者只往厅内逡巡了一圈,便朝主位方向的沈家大爷虚虚一拱手,“那就说定了,三日后的卯时四刻,会有青帷马车在贵府门前侯着……可莫要误了吉时。”
“……自然、自然。”
不等沈家大爷说话,李县令便先一步应了下来。
那太监瞥他一眼,似有些不满意,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勉为其难地一点头,“得了,事情也交代好了,县尊,咱们也回去吧。”
李县令自是答应,又寻了个太监看不见的方向,暗暗朝沈家大爷做了个手势,前者便会意上前,亲自陪着将人送出了门。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一见着那太监的身影消失,沈二太太便再维系不住面上的平稳,整个人立时摇摇欲坠起来。
悬黎忙将人扶坐到圈椅上,又取过丫鬟手里的折扇,力道适中地摇动着手腕,嘴里更劝道:“母亲莫急,我不就在这儿么……”
沈老太太亦抚着胸口,脸色难看。见沈三爷捧着茶杯过来,立刻攥拳往他身上狠狠锤了两下,一副气极了的模样,“这就是你们兄弟办的好事!不是说没问题的么?不是说万无一失的么!如今倒好,都被人堵到家里来了!琼玉儿,祖母的心头肉啊……他们这样做,跟要了我老婆子的命有什么区别!”
悬黎打扇的动作一顿,她其实猜出今日的事情约莫与自己有关,可心中总抱着一丝侥幸,如今看来,是再躲不过去了。
“三叔,那青帷马车……要载我去哪儿?”
悬黎的目光越过颤抖的沈老太太、面无血色的沈二太太,最终落在闲暇时总爱带她去逛集市的沈三爷脸上。
沈三爷不自觉避开了她的视线,两只手死死地攥在一起,艰难道:“天子选秀……悬黎,报上去的名册里、落了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