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太太忙拍了三下桌子,急急道:“四方神灵都听着呢,瞎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皇觉禅寺的主持给你批过命,说你一定能无病无灾、平安到老的!”
被沈同安这么一打岔,悬黎的心反而平复了不少,又听见沈大太太这一通安慰的话,不由得弯了弯眼角,只顺着道:“好,有大伯母这句话,我一定长命百岁。”
不过是照着沈大太太的话,改换了一番说辞罢了,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敷衍,偏前者竟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似乎真怕她意志消沉,存了什么不好的念头。
悬黎陡然沉默下来,目光从眼前一众愁云惨淡的人脸上划过——沈二太太绞着帕子的手几乎要浮出青筋,沈老太太的哭声已变成了压抑的垂泪,连最爽利的沈三太太都别过脸去拭着眼角,更遑论那几个偏头不语的爷们。
悬黎的心忽然抽痛起来,恍惚间竟觉自己才是那十恶不赦之人,否则怎会让至亲因她而难过至此呢……
她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弯腰从地上拾起折扇,指尖抚过被摔出裂痕的玉扇坠,忽又重复起了方才的问题。
“那青帷马车要载我去哪儿,大伯?”
沈大爷搭着沈大太太的手站起来,还不及坐回座上,安放自己跪得已然僵痛的膝盖,便听见悬黎这一声问,不由得露出几分怔愣。
“会把我直接送进宫里么?”
悬黎又问道。
“……不。”
却是沈三爷答的话,“会让你们先住进诸王馆。等司礼监的人,或者天子指派的皇亲夫人再相看一场,从中择出更佳者。被他们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进宫,正式拜谒皇后。”
“那没被选中的人呢?”
“有为宫女者,亦有归于原籍者。”
“如此说来,我还有一半的可能落选归家呢。”悬黎似乎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娘,你们现在难过便太早了,若到时我被送了回来,你们岂不是白落了今日这一场泪?”
她将话说得轻松,却只换来沈二太太泪眼婆娑的回望,“若掉两滴泪便能换你平安归家,我就是将一双眼睛哭瞎了也甘愿。”
悬黎闻言一颤,匆忙垂下了眼帘,强撑着没有落泪,却心知自己再待下去,便也要克制不住了,遂从座上起身,低声道:“女儿去拾掇些细软,怕是……要耽搁些时日呢。”
转身时却踩到了自己杏色的裙摆,背影中透出几分微微的踉跄。沈二太太伸手便要去扶,却被沈三太太握住了手腕,无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
悬黎几乎是奔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用力将屋门合拢,背脊抵住门板的瞬间,整个人顿时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沿着门框一点点滑坐到冰冷的砖地上。她双臂死死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头,浑身抖得厉害。
她怎么可能不怕呢?
沈家虽远在江南,却也不是对朝堂事、天子事一无所知。又因家风开明,并不避忌在女眷面前谈论时政,耳濡目染之下,她自然也听了许多。
市井传言中的元照容,是个刻薄寡恩、疑心深重的皇帝。
倒不是指摘他对待外臣的态度,而是说他在处置自己的原配陈皇后一事上,实在太过冷酷无情,全然不顾及二人的夫妻情分。
那位陈皇后,原是元照容登基时,由皇太后亲自选定并加以册封的皇后,同时册立的,还有文、张二位皇妃。
后者,正是元照容如今的皇后。
初时,帝后二人感情倒也和睦,情到浓时,元照容更不顾群臣反对,加封了陈皇后整个母族,陈氏一时显赫。
可好景不长。
永嘉七年,陈皇后有孕,因不满文、张二妃在自己面前侍茶时,元照容待她们的亲昵态度,一时气恼拂了杯子,竟被前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叱骂,道其失德善妒,不配为后。
陈皇后因此惊胎,血崩流产,其后数月更是病重难愈。元照容却在此时令其搬离坤宁宫,更召集群臣意欲废后。只因陈皇后病重,亦未免损害圣威,方才劝罢。
等到陈皇后病逝,元照容怒气难消,丧仪从简不说,更不许其葬入皇陵。如此尤嫌不够,最后竟为其圈定了两字恶谥,又在陈皇后崩逝一月内,将皇妃张氏册为了皇后。
若到此为止,世人不过叹息一句陈皇后红颜薄命,再感慨一番最是无情帝王心。偏张皇后入主坤宁宫后,于后宫事上万般逢迎,未尝有一事逆天子意。虽讨了元照容的欢心,却也让前者在对待宫女嫔妃的态度上愈发恣意起来——凡有不悦,轻则贬位,重则处死。
元照容登基不过十载,宫里或死或伤的嫔妃便已有十数人之多。若依此论,偏居冷宫竟已算不错的结局。
此般种种,如何不叫人诟病?
又如何,不叫她胆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