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又一拱手,“既如此,奴才便不打扰各位娘娘们了,这就回去复命了。娘娘们若觉什么缺了,可现下与他们言说,过后一并命宫女们补来。”
这里的他们,指的便是刘太监一众了。
方寿贞又是一点头,那太监这才领着人鱼贯离开。
原本凝滞的气氛陡然一松。
在场九人,有沉默者,有无措者,自然也有高兴者,此刻已与身边的太监喋喋不休起来,说着要添的物件,抱怨着两人一屋的窄仄空间。
悬黎望着同样等着她开口的刘太监,忽而问道:“公公可知,住在其他屋子的淑女们去哪儿了?”
明明……晨间宫女们送饭食时,这些人都还一个不缺的。
“那些人么,都是些没福气的。”
“既无资格继续留在咸阳宫,也不配与诸位娘娘一同聆听皇上旨意,自然……便去到她们该去的地方了。”
刘太监再理所应当不过,话音中更带了一丝明显的笑。
悬黎一时无言,倒是身旁的杜幼棠听罢,小声问了一句,“那方才的响动,是其他姐姐们离开时发出的声音么?”
刘太监哎哟一声,表情更是懊恼,“可是扰着祯嫔娘娘了?这群办事不牢靠的,早就同他们说过了,动作轻些,再轻些……竟还是出了岔子。奴才回去报上一声,定将他们打得皮开肉绽,长长记性!”
杜幼棠一下子白了脸,着急忙慌道:“不是……我,没有……”
周围人的说话声一点点低了下去,彼此心照不宣,又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厢动静。
刘太监却只当杜幼棠胆子小,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话,忙开解道:“祯嫔娘娘勿怕,这些奴才办事不得力,自然是要罚的。否则生骄生惰,早晚会失了做奴才的本分,到时再犯下什么祸事,那便不好了……这等小事,自有底下做惯了的人去处理,祯嫔娘娘便不必记怀在心了。”
刘太监劈头盖脸地砸下一通大道理,直叫杜幼棠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下意识朝悬黎投去求救般的目光。
“刘公公,不必罚他们。”
悬黎无声叹了口气,复望向刘太监,如是道。
“这……”
刘太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圈,似乎有些为难。
“我们既不觉惊扰,又如何能说他们不得力呢?”
悬黎微微一笑,“刘公公,我等有幸领受天子恩泽,便也叫他们沾一沾喜气吧。”
“僖嫔娘娘真是个和善人,”刘太监顺坡下驴,“若叫这些奴才们知道了,定会感念您的慈心的。”
悬黎不欲多言,只颔首道:“公公客气了。”
如此又是一阵,刘太监一众方才散去。
“……我倦的很,就不陪各位姐姐妹妹在外头站着了,先行一步回屋,诸位请自便。”
悬黎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她们当中被册为安嫔的钱氏。
钱安嫔的神情有些恹恹,似有不适。勉强朝她们一屈膝,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既有人打头阵,余下的便好开口了。
“诸位姐姐,我也……”
“来日方长,之后有的是机会与诸位姐妹说话,今日便先告辞了。”
原还有两个跃跃欲试、想要就近与身边人攀谈的,也被这一声又一声的推拒浇熄了劲头。
不一会儿的工夫,空地上的人便散去十之八九。
方寿贞这才和阎福瑛走到悬黎面前。
“……还说要带你和王姑娘在京城里逛上一圈的,看来是没机会了。”
阎福瑛神情坦然,可眼底深处仍有一缕挥之不去的遗憾。
闻言,悬黎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便道:“季柔不在册封之列,眼下怕是已经出宫了……咱们瞧不见的风光,或许她能瞧见呢?”
“或许吧,”阎福瑛感慨道,“只是没想到,咱们几个人中,竟只有她一个得幸出宫,真是件羡事啊。”
方寿贞轻轻一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话头截断,“这里也有宫后苑①的风光可看呢……好在咱们几个都是认识的,也省去许多无谓的交际。之后若有机会,大可一并结伴,也瞧瞧这宫里的美景。”
说着,又朝杜幼棠道:“我方才向那些太监打听了几句,说是因咱们名分已定,到正式册封前,每日的饭食里可额外添两道点心。我听福瑛说你最爱这些,到时可同送饭食的宫女说一声,叫她们给你准备……可别再苦着一张脸了,叫宫里人瞧见了,怕是不好。”
“谢谢方姐姐,我记下了。”
杜幼棠用力揉着两颊,勉强恢复了常态。
“那我和阎妹妹也回屋了。”
方寿贞笑着朝两人一点头,“你们也快些回去吧。如今所有人的眼睛怕都盯在了咸阳宫,到册封礼前,还是不要与其他人行止差别太大了。若被当做了出头鸟,怕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悬黎听出她话里的关切,自是点头答允,
四人相互一施礼,方才各自背身离去。
……
永嘉九年,五月初八。
元照容衮冕告太庙,又遣大臣持节行册封礼。悬黎、方寿贞等九人戴九翟冠,着大采鞠衣,先受册文,后随张皇后朝奉先殿,拜两宫太后,又垂帘受一众命妇朝拜,如此终算礼成。
宫里少了位沈姑娘,却多了个沈僖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