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微微拧眉,表情似有疑惑,素商便又解释道:“夏春的师傅,最开始是在太医院伺候的,打杂的间隙也跟着学了不少。夏春耳濡目染,这些勉强也算精通……僖嫔娘娘还不知道吧,像他们这样会些医理的,宫里还有不少,底下的太监宫女们若有个寻常头疼脑热,也多是找他们的。”
“……但,不是还有个司药司么?”悬黎犹豫道,“若说太医院不行,司药司也不行么?”
“太医是专供职于天子和后妃们的,除非得主子恩典,否则不会替底下人看诊。”素商娓娓道来,“至于司药司么,因挂在尚食局下头,做的也不过是些熬药、抓药的活计。纵是找她们看诊,也至多说症取药罢了,远不到对症下药的地步。”
悬黎若有所思。
素商又道:“还请娘娘将病了的宫女名姓告诉奴婢,过后奴婢叫夏春去看上几眼。若是小病,休息两日也就是了,免得误了差事。”
“怕是不太合适……”
悬黎回过神来,为难一笑,简单两句将从桃萼嘴里听来的事情,又说给了素商听。
不想,前者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怎么了?”
悬黎问道。
素商罕见地迟疑了片刻,方道:“若是槐香那丫头,娘娘便不必管了。她自来体格康健,好得很呢。”
桃萼正往嘴里塞着果脯,闻言含糊道:“可我看槐香姐姐,萎靡不振的,不像是无事的样子。”
悬黎观察着素商的表情,心中蓦地掠过一丝异样。想了想,仍顺着桃萼的话,继续道:“还是找人来瞧瞧吧,我也安心些。”
素商唇瓣几度开合,良久叹了口气,“槐香她没有生病,也无关女子月信。会有此举,大概是因为……对您存了怨恨吧。”
桃萼一下子扭过头,瞪圆了眼睛,“姑姑在说笑么?槐香姐姐才来长乐宫多久呀,平日里还是与我打交道多些,更一次未在姑娘面前露过脸,哪里来的怨恨?!”
“槐香被分来长乐宫前,曾在宫后苑做过侍花宫女,后来……”素商略一停顿,“皇上某次来宫后苑赏花,正好瞧见了她,便……召幸过她两回。”
悬黎还没说话,便听桃萼啊了一声,手里的果脯跌落在地,两目茫然,“那槐香姐姐不也是娘娘了么,怎么还跟咱们住在一起?”
“……属你嘴快!”
悬黎嗔怪般瞪了眼桃萼,见她耷拉了眉眼,老实蹲下身子捡拾地上的果脯,这才重新看向素商。
“既被召幸,为何……”
还只是一名宫女。
悬黎咽下未尽的话,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宫里并没有哪一条规矩说,被天子召幸过的宫女,就一定能飞上枝头做娘娘。”素商并不遮掩,“皇上没有给她名分,她便只能继续做一名宫女,一直到老死那日。”
“可、终归是不一样的呀……”
悬黎抿唇道。
“是不一样。”
素商垂了眼眸,“其他宫女还有被放出去的一日,但像槐香这样伺候过天子的,这辈子便只能留在皇宫了。”
悬黎立刻抓住了关键,“……像槐香这样?”
“天子继位多年,宫里却依旧只一后二妃,且还没了一个,自不能够。宫里的女人就是天子的女人,天子想宠幸几个宫女,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人数虽不少,却未能有一个得天子青睐,做了皇妃的。”
悬黎见素商瞥了眼桃萼,立刻便明白前者眼底的那抹隐晦意味,心中一时忧悒。
好在素商没有当着人面挑明,只继续方才的话题,“咱们宫里有个槐香,其他宫里自然也会有什么梅香、杏香。便是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也有受过宠幸却依旧服侍主子的宫女呢。”
“那便是约定俗成,各宫都是如此了?要这样说,槐香姐姐更不能怨恨我家姑娘了,又不是我家姑娘妨了她……”
桃萼不解抬头,并未察觉到素商此前话里的隐意。
“册九嫔以前,宫里有过的嫔妃都是皇太后做主选的,与她们自是天壤之别。有宠无宠,是否受封,本不是她们能肖想的。”
素商顿了顿,“可如今却不一样了,您和其他八位娘娘进了宫,未受召幸便已然封了嫔,前呼后拥,去哪儿都有人跪拜,可她们却依然是奴婢。同是受过天子宠幸的人,却还要伺候您们,心中难免有怨。”
悬黎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素商只当她不喜,便道:“槐香忘了做宫女的本分,奴婢这就提她过来,让她给您磕头请罪。”
悬黎敛眸思忖片刻,却摇了头,“不急,且等两日,就当她是真的身有不适吧。”
素商一时琢磨不透,只斟酌着开口,“……娘娘?”
“你去找她也行,就当是好意提醒吧。”悬黎看向素商,“叫她别误了差事,旁的便不必说了。”
“是……”
素商垂目应下,见悬黎再无旁的事情吩咐,这才退下。
悬黎盯着那空了一大半的瓷碟发愣,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