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当头哪里来的冷风,连门帘子都是静静垂着的,两角的穗子纹丝不动。
素商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几步上前将屋门合上,又叮嘱夏春站得远些。
悬黎看着素商走回自己的身边,复对槐香道:“你与我,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娘娘说这么多,是为了在奴婢面前炫耀么?”
槐香反应过来,眼眶泛红,却执拗地盯着悬黎不放,“奴婢确实没福气,纵得天子一夕之幸,到头来却连个侍御都捞不着,依旧是个伺候人的宫女。哪里比得上您,清清白白地进宫,什么都不必做,就已经是五品的僖嫔了。”
她颤着眼睫,硬梗着脖子,“您若是有什么训示,奴婢受着就是。主子管教奴婢,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旁的,便请恕奴婢无话可说了。”
素商倏地冷下脸,斥道:“放肆!”
“姑姑也是从小宫婢做起的,年轻时难道就没想过这些么?”
槐香嗤嗤一笑,想是将话挑明了,此刻倒显出几分不惧来,“我与姑姑,又不是天生的奴婢,既出不得宫去,想一尝做主子的滋味,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素商脸色愈发难看,心想自己那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是喂进狗肚子里了。本欲顶着僭越的风险发作一场,趁机将自己从槐香的话里摘出去,悬黎却先一步开口了。
“好志向。”
悬黎抚掌,“我倒不想拦你,但你如今既在我宫里,我少不得也要提醒你两句。莫要将自己看得太轻,可也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重,否则引火自焚,早晚会掉了一条小命。”
“……娘娘这是炫耀不成,又来恐吓奴婢了么?”
槐香的话愈发难听,又显出几分阴阳怪气来。
“提醒而已。”
连桃萼都不高兴地皱起了一张脸,悬黎却依旧不见动怒,“至于你口中的炫耀,那更是无从说起了。我与你并无区别,都是在宫里讨生活的女人罢了,又哪里来的本事同你炫耀呢?”
槐香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表情一时微怔。
悬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再解释什么,只利落起身,“看来你这病确实还没好透,便再多休息两日吧……素商,咱们走。”
而后,便率先朝外走去。
即将跨出门槛之际,身后又传来槐香一声不解的低问,“……娘娘竟不打骂奴婢一场,以儆效尤?”
悬黎惊诧回头,“你是人,又不是桌啊椅的,藤条落在身上,得多疼哪,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想想吧,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等了等,见槐香没有反应,方才离开。
……
“……娘娘是想威慑槐香一场,叫她从此歇了心思,老实本分地跟在您身边?”
回了屋,素商看着重又走到书桌后头拿起毫笔,一脸无事样的悬黎,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声。
又唯恐自己的话失妥,忙补充道:“奴婢就是怕那丫头执迷不悟,辜负了您今日说的这番话。倒不如……寻个由头打发了去,另换一个干净的补上也就是了。”
悬黎将笔尖沾了墨,正要往这幅《春庭花树图》上落字,闻言略一抬眼,“素商,你们被分来长乐宫,以后就都是我的人了,可对?”
素商虽不解悬黎何以提起此事,但仍是点了头,道:“自然如此。”
悬黎唔了一声,简单写上年号日月,这才搁了笔,叹气道:“那便对了。既是我的人,一举一动便都代表着我的意思,若哪日她出了事,我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如此,便更该将她换了去。”
素商不免道。
“可万一又来了个梅香、杏香呢?”
悬黎重复着素商说过的话,又道:“这许多宫里都有的人,谁都没有去换,皇后娘娘也没有,偏我一个刚进宫不久的小嫔妃要换,岂非授人以柄?若再传到不该传的人的耳朵里,怕是顷刻间就要惹祸上身的。”
她说着,又忧愁般望了素商一眼,“或许……你们更想要个力争上游的主子?”
“自然不是!”
素商拧眉打断,“既分来了长乐宫,奴婢们万事便以您为先,您满腔心思在何处,奴婢们便随在何处,此心耿耿,绝无二话……这一点,但请僖嫔娘娘放心!”
悬黎默然注视着素商,似乎在斟酌着她话里的真假,未几展颜一笑,“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人没什么志向,既不指望自己什么,当然也不指望你们什么,能平淡在宫里度日就好。”
她略一停顿,又道:“你今日能对我说出这番话,我自是心安不少。但槐香,还是要先留着的,待到长乐宫泯然众人矣,再作其他打算也不迟。”
悬黎既做了决定,素商自不会多话,可她望着前者纯然的笑脸,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异样。
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不惹眼么?
那又何必去到槐香屋里,对着人特意说出那许多的话来……
素商若有所思。
正当时,桃萼端着新沏的茶,走到二人身边,“姑娘方才可真威风,倒叫奴婢想起大太太在家时训人的模样了。”
悬黎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吧,我就是学的大伯母的样子,想着能把人唬住呢……看来,我还是学得不错的。”
二人又小声说起在沈家时的旧事来,一时间笑语声不断。
见此情景,素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样的主子,就算有点心思,又能有多深呢?
知道进退,知道保全自己,于她们而言,便不是坏事。
总好过恭妃娘娘,把心思放在了最不该放的人身上,从前分明能跟张皇后平分秋色的人,如今倒真是泯然众人了。
只这么一想,素商便惊出一身冷汗,忙借口要去给悬黎取些点心,不多时便微垂着头从屋里退离。
自然,也就没瞧见悬黎落在她身上那轻飘飘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