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伺候的人有疏失,这才惹得皇上动了怒。”素商安慰道,“左右与您无关,纵然今夜……再等个一两日,自会另召您去乾清宫伴驾的。”
悬黎正埋头啜饮着杯里的水,闻言动作稍顿,知道这是素商的好意,便也抬头朝她一笑,坦然应了声好。
不多时,彭得喜也使唤着人送来热水与布巾,悬黎卸了钗环,换了寝衣,这才拖着倦累的身子沉沉睡去。
次日。
悬黎依例往坤宁宫请安,不出意外地受到了一堆人的注目。
“……日子还长着呢,你又还年轻,等过些时候,皇上的气消了,本宫再替你说几句好话,不会叫你孤零零地守在长乐宫的。”
张皇后坐在上首,语调温和。
悬黎起身谢过,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时,又一次感受到扎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唏嘘。
包括张皇后在内,她们所有人似乎……都以为昨夜里的那场骚乱,是因她惹了元照容不快所致。
悬黎自知解释无益,便也只默默垂下眼帘,权当没有察觉。
可,其中两道目光未免也停留得太久了些。
悬黎在心里想道,余光见张皇后还在与方寿贞闲话,便也大着胆子去寻那两道视线的主人——竟是身侧的杜幼棠,和坐在她斜前方的阎福瑛。
不似其他人在目光里掺杂了太多莫名的意味。
她们的眼神,是纯然的担心。
悬黎心头一暖,分别朝两人扯出一抹安抚般的笑,又赶在其他人尚未发觉之前,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不多时,众人起身告退。
悬黎带着桃萼,才将踏出坤宁宫,便见其他人心照不宣地与她间错开了距离,只一瞬便了然。
却也是人之常情。
若换作是她,大抵也会趋利避害,和这些人做出毫无二致的选择……毕竟,人总是要先保全自己的。
所以,没什么好生怨的。
悬黎拉过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桃萼,正要加紧脚步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半低不高的呼唤。
她一下子便听出是谁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哎呀,你慢些!”
那道声音又扬了起来,几乎到了引人侧目的地步。
悬黎充耳不闻,只当自己没听见。
“姑娘,后头有人叫咱们呢……”
桃萼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张望,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悬黎原本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被这么一打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歪倒,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却也知道自己再躲不过去了,只好放弃般站在原地,又等着身后人追上来。
“还以为你耳朵聋了呢,我和幼棠那样喊你,竟都没叫你慢上分毫……僖嫔娘娘,这是显贵了,不乐意和我们做朋友了?”
阎福瑛停在悬黎跟前,蛾眉微蹙,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若这样臊我,我岂非得称你一句丽嫔娘娘,再称幼棠一句祯嫔娘娘?”
悬黎倒也不怵,甚至顺着阎福瑛的话打趣了一句。
虽这样说,却还是先往后探了几眼,又一手一个,将阎、杜二人拉到了宫道旁侧、一处拐角的地方站着。
“……有什么好避的,一同进宫的情谊,左右我不与你生分。”
阎福瑛绷着一张难看的脸,语气也是硬邦邦的。
“我也是,沈姐姐。”
杜幼棠在旁边小声道。
阎福瑛被她这么一打断,表情略有松动,不多时叹了口气,又道:“可……她们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是皇上啊,又有吴顺嫔和银珠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少不得……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道:“还有方姐姐,她原是要与我们一起的,可皇后早前吩咐了事情,刚又催问了几句,不得以先走一步,还叫我给你赔个罪呢。”
悬黎一听便想起来了,只她当时一门心思将自己从旁人的视线里抽离,倒不曾留意张皇后与方寿贞说了些什么,不禁赧然。
阎福瑛无有察觉,喋喋道:“你放心,我寻个机会,在皇上面前多提你两句,不会有事的。”
这话便不是安慰了。
元照容虽是按册封时的先后顺序召幸的她们,可打头的方、阎二人,在她们当中却是一骑绝尘的。除了被元照容召去过乾清宫伴驾外,更三不五时便有赏赐送进二人宫殿,称得上圣眷正浓。
所以,阎福瑛若这么说了,就一定有机会能这么做。
她却不能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将阎福瑛拖下水,陪自己受一遭冷眼。
悬黎立刻摇头,“姐姐顾好自己,便是周全我了……况且,我如今尚算安好,不短物、不缺穿,本就无事大吉的。”
见阎福瑛还想开口,又提醒道:“再不济,还有皇后娘娘呢。”
阎福瑛这才收声,眉宇间却仍带了三份郁色,又拉着悬黎细细叮嘱了许多,方才跟着寻她而来的宫女离开——元照容又往宜春宫赐了许多物件,传旨的太监正等着阎福瑛回去谢恩呢。
悬黎目送人远去,又好声好气地将捏着她袖角不放的杜幼棠劝回万安宫,方才怅然般叹一口气,携了桃萼,两个人复又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