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一大早,老陈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大事。
现在经济不景气,行业降薪裁员,老陈职位不升反降,工资也缩减了大半。
陈香桋敏锐地嗅到几个字眼,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下一秒,老陈语重心长叮嘱她,在英国这一年省着点花钱,不能像从前那般大手大脚。
张兰女士一听这话,筷子重重一摔,登时有些不乐意了,质问他:“你又把钱投股市里了?”
陈香桋家里只是普通工薪阶层,想要在大城市立足本就不易,张兰女士又面临中年危机,被公司辞退后一直待业家中。
如今收入来源直接腰斩,全靠老陈一人的工资养活一家老小。因此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要慎之又慎。
面对张兰女士的质问,老陈难免心虚,但眼珠子一转,又想到自己才是家里的老大,冷声哼哼又理直气壮道:“现在经济形势有多严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炒股赚钱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张兰女士怒火中烧:“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埋怨我没工作咯?”
老陈被弗了面子,也有几分羞恼:“我也是希望咱们能过上好日子,这阵子AI股都在涨,势头很猛,谁知道…”
二十万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到,全打水漂了。
张兰女士冷哼一声,夹枪带棒地呛回去:“花的时候没通知我,转头跟水一样泼出去,现在缺钱了,才知道跟我们哭诉,没用。”
“当初是你信誓旦旦保证,要把孩子送出国,跟我可没关系,这窟窿你自己想办法补上。”
说完,冷飕飕地甩了个眼风给他,脚步蹬蹬蹬地上楼去了。
老陈自知理亏,脸上闪过忍气吞声的微表情,摁着脾气不好说什么。
因为母亲失业的事,家里不间断地爆发过几场大大小小的争吵,气氛也和往年不太一样。
陈香桋刚夹了块鳗鱼,酥脆的刺裹着软烂的鱼肉,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有几分难受。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要不,就不去留学了吧。”
“那可不行。”老陈脱口而出,急得嗓音都变了调。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一转头他又笑吟吟的,挤出眼尾几道皱纹,朝陈香桋和颜悦色道:“这点小钱,爸爸很快就挣回来了。”
“不过…”老陈欲言又止,笑得有几分尴尬,“你上次提的租房的事,要不再多对比两家?”
“找个那种不用一次性付房租的公寓,最好还是学生公寓,社会公寓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总归不安全。”
话语声絮絮叨叨,像唐僧念经一般,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听得她心烦意乱。
“知道了。”陈香桋敷衍地回了句,迅速刨了几口碗里的饭,而后快步离开厨房,将自己反锁在昏暗的卧室里。
窗外梧桐树高大葳蕤,微黄的路灯投过树梢,斑驳地落在衣帽架和床单上。
陈香桋任由脸埋在被子里,吐息间都是一股橘调的熏香,又像掺了点薄荷叶,清凉冲淡了那股子甜腻,连带着跌宕起伏的心绪也平息下来。
她当然明白,为什么老陈宁愿贷款也要送她去留学。
在他的圈子里,昔日同窗不是企业高管、体制内小领导,就是衣食无忧、不必为生计筹谋的二代。
他们的孩子大多也是人中龙凤,只有陈香桋考了个普通的211,专业更是四大天坑之一,看得人两眼一抹黑。
老陈是个好面子的人,在她大四那年索性拍板,也别浪费三年大好光阴,费劲吧啦苦兮兮的做实验了,干脆去国外的名校镀个金再回来。
美名其曰,拓宽视野长长见识。
张兰女士显然很不赞同他这个举动,在上海这种寸土寸金的地儿,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用来投资基金才是长久之计。
老陈难得问起了陈香桋的意见:“跟爸爸说,你想出国吗?想的话,咱们明天就去找中介,帮你写文书申学校。”
扪心自问,其实是想的。
她高中最好的朋友就在英国,高中通过A-level去了伯明翰大学,看她在社交账号上po图,晒漂亮的风景和日常生活照。
穿搭精致,妆容姣好,色彩鲜艳构图养眼。
是那种令人艳羡的快乐又轻松的生活。
其实很早的时候,朋友就在微信上邀请过她,你办个英签来英国吧,可以住我家,我保证你会爱上这里的。
但最终总因为些琐碎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了旅行计划。
“留学一年费用四五十万可不便宜。”陈香桋迟疑道。
“你也太小瞧你爸了。”老陈拍拍她的肩膀,“钱的事不是问题。”
犹豫再三,陈香桋最终点了点头。
而后备考雅思、打印成绩单、找公司开实习证明、中介代写文书递交申请,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过年前后,陈香桋相继收到了曼大、布里斯托、格拉斯哥和利兹的offer,反复衡量后她决定去曼大。
位于UK中部,英国第二繁华的城市,以工业、教育和足球文化闻名遐迩。
如今,陈香桋唯一庆幸的事,她拖延症发作,还没来得及订下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