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儿子,被搞得生不如死,她一个老阿婆,每天除了店里就是医院,两头跑。
舍不得儿子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生死不知,却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去赚下个月的医药费。
人前已经扮足坚强,深夜无人时,眼泪想止都止不住啊!
“你就该还是用星仔从前的配方啊!他做的豉油可是一绝啊!入口又清又甜,吃到后来只觉醇厚回甘,把你家的好米皮,衬得好靓!”
周伯说得眉飞色舞,几年前,他味觉还不像现在,那口记忆中的鲜甜,鲜明得就像还在嘴里。
兴婆呆了一呆,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是啊,儿子做的豉油和肠粉……
她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街坊们的交相称赞。
“她兴姨呀,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你那手好手艺,兴仔不但学了个十足,这改良的配方,让人真是吃一次想二次,香得不得了!”
“兴婆享儿孙福咯,陈兴记后继有人。”
“嗨,你们看看她家的生意,天天坐得满满当当,过了午市,都还有人专程来吃,赚得盆满钵满。”
“兴仔又孝顺,半点都不肯让阿妈受累,兴婆只需要逛街打牌,就天天都有好多钞票奉上。”
一班玩得好的老姐妹,个个玩笑话里透着真的羡嫉。
可而今呢?
眼泪不知不觉从腮边掉落下来。
她够幸运,嫁个男人,恩恩爱爱,两公婆四只手,日做夜做,从小小的肠粉摊做到一间旺铺。
生个儿子,跟老公姓陈,却也从她的名字里取了个兴字做儿子的名字。
就连肠粉铺,都是两公婆的名字摆在一起:“陈兴记。”
只可惜,他身体不好,去得早,只剩两母子相依为命。
幸好兴仔又聪明又懂事,童子军年纪,就已经帮手阿妈。
做肠粉的本事,样样都是她手把手教给他的啊!
仿佛时光倒流,她的眼前出现从前的画面。
年轻的女人,握着刚刚十岁儿子的手,教他一样一样处理食材。
什么时间,放哪一样,全都是学问。
她捞了捞手,轻轻一扇,香气顿时准确飘到小小少年鼻子尖。
“这是头香,红葱头经热油一炸,咱们的豉油才有了镬气。”
兴仔嫩生生的声音:“什么是镬气呀,阿妈?”
年轻女人声音温柔:“镬气就是用猛火把食材的香味逼出来。只有够快,火候够足,才能锁住食材的本味,又添加一段浓香。”
“哦。”小朋友一边点头,一边往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闻到罗汉果的味道没有?只可以加半颗,绝对不能放多了。”女人又开始下一轮教学。
小朋友仰起头,认认真真的看着她问:“为什么呀,阿妈。”
她没有急着讲解,从冰箱里搬出两罐豉油,打开盖子,将一把小勺子递到儿子手里。
“你试下啦。”
兴仔侧头,不太确定地看一眼妈妈。
她给儿子鼓励一笑。
小勺子伸出,舀了一点点,轻轻一舔,小朋友的眼睛立即睁大了:“哇,好鲜甜!”
她的笑容更温柔:“再试下另一罐?”
“嗯!”小朋友用力点点头,小勺子迫不及待伸出,舀了满满一勺,放进嘴巴。
小眉头瞬间皱到一块,连鼻子都皱巴巴的。
“唔,阿妈,你是不是往里边放中药了!好怪的味道!”
并不是苦涩,却说不出的腻和闷,还有浓烈的中药香气。
他忽然看见阿妈笑眯眯看着自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就是罗汉果放多了的味道!咦,好难吃!”
她这下绽开一个真的笑容。
有什么比得上儿子聪明,更让一个阿妈安心呢?
兴仔不但认真学,他还懂得主动问。
“阿妈,熬豉油要加几多水呀?”
她认真传授心法。
“一点水都不能加,咱们家的豉油,全是用大地鱼和猪骨,鸡骨架熬的高汤代水来熬煮。”
一边教,还一边用汤勺去舀给儿子看。
高汤早都熬好,汤色金亮,大地鱼早已熬得碎散,鸡骨架的油珠挂住高汤,香得不得了。
……
那些年,他们两母子就是这样,一个人教,一个人学,帮帮忙忙,两个人撑起了一头家。
等到兴仔长大了,他比自己更加能干,更有天赋。
他家的肠粉又香又甜,闻名整个油尖旺,自此客似云来,生意兴隆。
兴婆的嘴角挂着骄傲的笑容,笑容却转瞬化为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