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轻纱窗帘,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风停了,昨夜的深秋寒意被阳光冲淡了些,窗外的树枝上停着两只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程砚走出卧室时,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陆司语起得很早,比他想象中还要早。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站在流理台前,背对着他,安静地切着水果。刀落得很稳,节奏均匀,像她处理工作时的样子——有条不紊,不见丝毫拖沓。
案板上摆好了两杯温水、两副碗筷、一碟切好的橙子、一碟煎蛋,旁边的小锅里还温着粥。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
程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晚那个蜷在他怀里、声音发颤、说“每次都是第一,但从来没买过”的女孩,像是被收进了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再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她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他在那里。“醒了?”声音也平,听不出任何异样。
“嗯。”程砚走进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着粥锅走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粥碗推到他面前的角度都精确得恰到好处。
程砚没有急着动筷子。他单手托着腮,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脸上。她在低头盛粥,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昨晚看着他、说“以后你给我买”时什么也没回答的眼睛——正在假装看碗里的粥。
“看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看你。”程砚坦然地回答。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随即她夹起一块煎蛋,放到他碗里,声音淡淡的:“……吃饭。”
程砚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煎蛋,边缘有点焦。他记得他第一次夸她做菜好吃的时候,她耳朵红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做焦的了。但今天这块煎蛋的边沿,又有点焦了。她在走神。只是她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他看了她的耳尖一眼。
——果然是红的。
程砚没有再逗她,低头吃粥。粥煮得刚好,不稠不稀,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他还注意到,她今天放了一点点糖。他以前随口说过一次“粥里放点糖好喝”,她记住了。记住了,还不说。
早餐在安静中度过。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沿着桌沿慢慢爬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上。
吃完早餐,程砚收碗。她站起来:“我来洗。”他没让:“你洗碗我擦碗。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没争。两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的雾气从水槽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递过来一只碗,他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架。她又递过来一只,他又接过去。配合得很默契,像是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
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她摘下手套,去换衣服。
程砚靠在客厅的墙上,看着她从卧室出来。黑色的西装裤、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薄款风衣,头发重新披散下来,遮住了耳侧那几缕碎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上了那身盔甲。
她走到玄关处,弯腰换了鞋,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但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用一种很淡的、很平常的语气说:“昨晚的事,忘了。”
程砚靠在墙上,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她的肩膀是平的,背挺得很直——那种标准的、随时准备迎战的直。但他注意到,她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
“……什么事?”他问。
她沉默了一下。他在心里帮她把没说出口的话填完了: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没忘。你明明知道我就是需要一个台阶。
她确实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让她可以假装自己没有那么软弱,假装昨晚那个靠在别人怀里发抖的人不是她,假装她还可以一个人撑得住。
她没拆穿他。
“……走了。”
她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在她轮廓上勾了一圈金色的边。她迈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程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无奈的笑,带着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