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了。陆司语踩着高跟鞋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的神情还是那种惯常的清冷,像所有普通的早晨一样——她下车,关车门,准备走进大楼。
然后她迈出一步,看到了他。
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了。那只正要往前迈的脚停在半空中,然后落回原处。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他靠着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色。他的嘴唇是干的,没有血色。他整个人像是被这三天三夜抽干了一样,摇摇欲坠地靠在墙上。
陆司语站在那里,愣住了。足足三秒钟。她的眼底翻涌过一层东西,太快了,快到看不清楚是什么——是震惊、是心疼、是慌乱。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墙上拉起来。那只手是暖的,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时,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把他拉向车。程砚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被她拉着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车门前。他低头看着她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按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感觉和冷风交替相撞。她拉开车门,把他推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风声。车里开着暖气,暖意涌上来。他坐在后座上,身体还在冷气里浸着,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她绕到另一边,弯腰坐进来,没有让司机开走。她转过身,捧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了,指尖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她握住了它们。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低着头,双手合拢,一点一点地握紧他的手指。她的手很暖。他把手放在她手心里,像把一块冰放在热水里。慢慢地,麻木的指尖开始有了知觉——那种又麻又刺痛的感觉,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她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又攥得更紧了一些。她用拇指轻轻地揉搓他的指节,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车厢里安静极了。暖气呼呼地吹着,外面偶尔有车经过,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好几层玻璃,传不到他们这里。程砚低着头,看着她捧着自己手的那双手,忽然鼻子一酸。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手心里。他的额头抵在她的掌根上,眼皮合上,睫毛在她掌心轻轻刷过。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一个三天没喝过水的人在说话。这三个字没有音量,没有余地,没有辩解——只有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在把一颗冷透了的心交到一双手里。
陆司语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顿住,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溅起的涟漪。然后她没有抽回手。她只是更用力地、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不是那种绵软无力的握,是有力度的、带着怒意的、带着心疼的——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傻”,又像是在说“我原谅你了”,还像是在说“别再这样了”。
她还是没说话。但那双握住他的手,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程砚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眼眶里滚烫的液体滑落下来,顺着她的指缝渗进去。她的手依然紧握着他的,一秒钟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