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陆司语靠在窗边那单薄而沉默的背影,程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每一下收缩都带着清晰的钝痛。他知道,有些话她碍于血缘和道德的枷锁,永远无法亲口说出;有些委屈她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像吞一颗不会融化的石头,让它沉在胃里,和那些年积攒的所有未消化完的东西一起压着她。他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扇已经拉上了窗帘的窗户。他退出了办公室,动作很轻,门在身后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按下下楼的电梯,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向下跳动,每一层都像是在往一个更吵更乱的深处靠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涌了进来——王秀兰的哭嚎声、拍打玻璃的闷响、混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脏话。她依旧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像一台被摔在地上还在自动运转的机器。陆建国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那个旧布包。
程砚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有弯腰,没有蹲下,只是站在她面前,把一道阴影落在她身边。“阿姨。”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大厅里异常清晰。王秀兰一抬头看到是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尖叫:“就是你!你个不要脸的小白脸!就是你把我女儿教唆得连亲妈都不认了!”
程砚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进那潭水里:“阿姨,您口口声声说陆司语不孝。我想问您——她每个月给你们打了多少钱?”王秀兰愣住了。她张着嘴,那句还没骂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程砚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每个月20万。一年240万。从她公司上市到现在,整整四年了。将近一千万。”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激起的涟漪从他们脚下向四周扩散开去。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所有人都被那个数字震住了。程砚没有停下:“拿了这么多钱,你们又给过她什么?”他看着她那张正在褪色的脸,“她高中被同学霸凌浑身是伤的时候,你们在哪?”“她为了创业连续几个月吃泡面睡办公室最苦的时候,你们在哪?”“她因为过度劳累胃疼得整晚睡不着、在床上疼得打滚的时候,你们又在哪?”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准确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王秀兰的脸色从红变成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陆建国站在她身后,把头埋得更低,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撞到了。程砚的语气没有加重,始终平稳:“阿姨,叔叔,她不欠你们的。如果你们真的当她是女儿,就不会在这里当着全公司人的面骂她。你们今天在这里骂她——不是因为她不孝。仅仅是因为她不给钱了。”王秀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被胶水粘在了喉咙里。程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们,转身走了。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人轻轻鼓起了掌——一个、两个、三个,像雨点落下来,稀稀落落连成一片。王秀兰的脸从红变成紫,她拉着陆建国,灰溜溜地逃走了。程砚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陆司语正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她听到了。她的眼眶微红:“……你听到了?”他问。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听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生气吗?”她没有回答,走上前,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