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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头已经不晕了,身上的疼痛也消了大半。眼睛虽然还看不见,但她发现是因为蒙着一层厚厚的敷着草药的纱布。
洛星裳眨了眨眼,轻轻把纱布掀起半寸。
万幸,眼睛没瞎,视力已基本恢复。
入目所见,应是一间客栈的客房,床铺干净整洁。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套银针,许多药物,看来这几天对她的救治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屏风后的炭盆上架了一盏药铫,熬煮的药香散发出淡淡清苦味。熬药的一个少年身影,本是背对着这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洛星裳的视力只是“基本恢复”,本来还有点模糊。可是,看到这少年转过脸来的那一瞬间,她眼前为之一亮,仿佛整个视野都一下子变清晰了。
这张脸……
怪不得,怪不得那声音让她感觉似曾相识。
原来还真的曾经见过,一面之缘,至今难忘。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个绝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
三年前的腊月,洛星裳曾得到个机会,可以跟着老吴,上三十里地外的落云城去采买仓廒年货。
她这种“罪奴”是很少有能出堡进城去放风的机会的,落云城又是整个兴宁千户所内最为繁华之地,她很兴奋。
买完年货,翌日就得赶回乌云堡。洛星裳舍不得走,便起了个大早,在老吴的默许下,独自牵马再去逛逛。
犹在沉睡中的寂静小城,飘着细雪的清晨。她独自一人,信马由缰,哒哒哒地踏雪行过长街。
长街尽头,有一座占地颇广的深宅大院,砌着异常坚固的高墙。
她打马从墙下经过,忽然,鼻中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唤醒了她久违的记忆。
儿时,在金陵,她家花园里种了几株冰心腊梅。冬日里开花,就会漾满这样清雅的淡淡幽香。
腊梅不冷不开花,可是,在太冷的地方又难以存活。辽东苦寒,她来到这边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此时怎么会嗅到这花香呢?
抬头一看,高高的青灰院墙上,还真探出了一枝鲜嫩的淡淡鹅黄。情景一如梦中回不去的故乡。
洛星裳着魔似的,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趁四下无人,仗着自己灵活身轻,踩到马背上纵身一跃,攀上了墙头。
往下一看,墙内竟是一派江南园林般的景致,月桥花院,雕栏玉砌。花园里有一汪温泉,温泉边的墙角砌了一方土台,台上种了一株极大的腊梅。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腊梅能存活呢,也怪不得那花枝能长到那么高。
她的手刚碰到花枝上,忽然看到,腊梅树下站着一个少年,讶然地抬头望着墙头的她。
那少年裹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银狐披风,玉冠墨发,仰起的一张脸皎如明月,颜若朝华。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极清极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怀里抱了一尊青釉垂云纹梅瓶,明显是要来折花插瓶的。
她想偷花的手便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两人隔着花枝落雪,无声地对视了片刻。那少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笑容如霁月初升,江南春晓。他大方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她先采。
洛星裳有点意外,又有点惊喜,赧然回以一笑,把伸出墙外的那枝花折了下来。
这时,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碾碎晨园寂静。洛星裳忙缩了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却见来人的服色打扮,不像普通家丁小厮,而是两个凶神恶煞的挎刀兵卒。
“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原来溜到这里来了,叫我们好找!”
那少年淡淡道:“我只是想着,这株腊梅今日该开了,来折一枝祭给祖父。”
他声音清润,语调温文,带着一缕她熟悉的江南口音。
“嚯,还真能掐会算呢,每年的第一茬花在哪天开都算得出!有这本事,要是转给我们兄弟去猜盅赌钱多好。”
两个兵卒只冷嘲热讽了一通,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就那么冷眼看着那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对着那株极高大的腊梅,试了几次才把花折下。然后他们就像押送犯人一样,一前一后地领着他回屋去了。
洛星裳百思不得其解。
那少年明珠美玉也似的一个人儿,衣衫华贵,气度不凡,怎么看都是这家大宅中的公子哥儿,为何两个家丁都敢对他态度如此恶劣?
那两个家丁,又为何会是兵卒打扮?
回乌云堡的路上她向老吴打听那户人家姓甚名谁,老吴脸色一变:“别好奇!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洛星裳更好奇了,回到后忍不住又对薛紫萼说起这件事。
薛紫萼得意地笑道:“你问我,可真是问对人了。这可是兴宁千户所最大的秘密,钱千户有一次喝醉了告诉我娘的。”